营中旧账

沈烈抬了眼。

“人没进营?”

“进了。”

“那名册上有名。”

瘸腿老卒停下来,看着他。

“名册上有名,死人册上没名。活着的时候是丁,死了就是缺口。缺口补上,账就平。”

沈烈的后槽牙慢慢咬紧。

他想起刚进营那天,名字被人喊出来,木牌被拍在案上。书记的笔落得很快,一小块肉被笔尖割走。人站进去,就成了营里的一笔数。

数能加,也能抹。

瘸腿老卒看向营里。

那里黑着,只有粮仓方向有一点残火。白日里那道小门关得严,旧麻袋和坏箩筐重新堆回去,远远看,只是一片杂物。

“姓刘的能走那门,就有人替他扫路。你盯他,盯不到他身上,只会让扫路的人先看见你。”

沈烈手指收紧。

“扫路的人有几个?”

瘸腿老卒低声笑了一下,嗓子里带着砂砾声。

“你数得过来?”

沈烈没再问。

他把白日里看见的东西一件件压回去。干鞋底,平衣摆,芝麻油味,小门石片,掌队的手,书记的木牌,韩老卒怀里的油纸包。再往前,是墙外三天内的马蹄印,东北来的马绕着石堆看墙。

风一吹,棚后的草沙沙响。

瘸腿老卒用拐杖点了点他脚边。

“站直点。”

沈烈低头,发现自己左脚已经往前压了半寸。那是出手前的脚。若有人从墙角扑来,他这一脚能抢半步,也会把后退的路封住。

他把左脚收回去,脚跟重新抵住土砖。

老卒看着他的脚。

“还能救。”

沈烈抬眼。

“你以前也在册上?”

瘸腿老卒没有马上答。他看向墙头,火光从他脸侧掠过去,半张脸干硬发暗。

“在过。”

“后来呢?”

“后来腿断了,跑不快,死营缺个看门的,就留下了。”

他顿了顿,拐杖尖敲了敲自己的左腿。

“断腿的人,别人嫌晦气,也嫌麻烦。好处是夜里没人爱跟我挤一条路。”

沈烈看他的腿。

那条腿断得很重。裤管下方有一处硬折,走路时膝盖不顺,脚掌落地前会先轻轻试土。这个动作练得久,疼已经排在后头,地面忽然塌下去才要命。

瘸腿老卒忽然问。

“今天姓刘的看你没有?”

“看了一眼。”

“停了多久?”

“很短。”

“够了。”

沈烈的指节抵在刀鞘上。

老卒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棚里还静,许三狗没有出来。墙头巡夜的人走远,火盆又低下去。

“你白天把三狗那小子摁住,没让他乱看,这事做对了。小崽子眼神飘,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心里有鬼。”

沈烈没说许三狗的名字。

老卒又道:“他跟你?”

“跟着活。”

“能不能活,看你怎么带。”

沈烈沉默片刻。

“死营里,活下来的人,头一课就是不信人?”

瘸腿老卒看着他。

这回他很久没说话。

风把远处木牌吹得轻轻一响。也许是书记屋檐下挂的旧牌,也许是粮仓门边的木片。声音很轻,刀背敲骨头的钝声压进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