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那只手

沈烈靠回木桩,右手指节慢慢张开。刚才那一拧牵到掌心裂口,布条下又湿了一点。他把手按在膝上,压住那点跳疼。

“他今晚拿不了东西。”

许三狗看向木板缝,黑里什么也看不清。他挪了挪身子,贴到沈烈旁边,口粮袋夹在胸口和手臂中间。

棚里又静下来。

有人在梦里磨牙,有人肚子叫了一声。外头巡夜老卒走回来,脚步停在棚门口。

破布被挑开一点。

“谁刚才撞板子?”

没人答。

许三狗屏住气,眼睛瞪得很大。

沈烈闭着眼,肩背贴住木桩,旧刀仍横在草席下。

巡夜老卒等了片刻,骂了一句。

“半夜还不老实,明早都给我滚出去跑腿。”

破布落下,脚步声远了。

许三狗这才吐出一口气,气吐到一半又咽回去。

“烈哥,我刚才要喊了。”

“喊了,他的手缩回去。”

许三狗攥着口粮袋,低头看自己手指。

“你咋知道他还会往里伸?”

沈烈没看他。

“割袋要手进深。”

许三狗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没敢重复。他低头把袋口那道浅口用绳头缠住,又把袋子塞进怀里更深处。

过了一会儿,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烈哥,你手疼不?”

沈烈右手垂在膝边,指腹还在发麻。

“睡。”

许三狗闭上嘴。

这后半夜,他没睡实。沈烈也没睡。棚外偶尔有脚步擦过,木板缝里再没伸进东西。

天还没亮,点卯的铜盆就响了。

一声接一声,敲得棚里的人全都爬起来。许三狗猛地坐起,先摸怀里的口粮袋。袋子还在,他才抬头,眼下青了一圈。

“还在。”

沈烈把旧刀系回腰间,弯腰捡起草席边的薄铁。

薄铁上沾着一点血,不多,已经发黑。他用破草擦掉,塞进袖里。

棚门口挤着人。

一个瘦肩新丁缩在人后,右手藏在袖里,脸色比旁人白。他想用左手系腰带,动作慢得发僵。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右肩一抖,嘴里吸了一口冷气。

许三狗也看见了。

他的眼睛一下瞪大,脚尖往前挪。

沈烈用刀鞘碰了碰他的小腿。

许三狗停住。

瘦肩新丁低着头,右手从袖里露出一截。手腕肿了一圈,手背也鼓着,食指和中指分不开,指缝里一片青紫。

旁边有人笑。

“你手咋了?睡觉压的?”

瘦肩新丁咬着牙。

“摔的。”

“半夜摔手?”

“滚。”

他骂得凶,可声音虚,右手一直往袖里缩。

许三狗看着那只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口粮袋往怀里按得更深。

沈烈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轻轻撞了瘦肩新丁一下。

瘦肩新丁身子一歪,右手碰到门框,脸上的肉猛地抽紧。他抬头看沈烈,眼里先是狠,很快又压下去。

沈烈没停。

棚外冷风一吹,脸上的困意被刮开。天色还灰,营门那边已经有人在搬木栅。韩老卒站在点卯木牌旁,手里卷着名册。

“昨夜谁乱撞棚板,自己心里有数。”

一排新丁都低着头。

韩老卒的眼从众人手上扫过去,在瘦肩新丁袖口停了停,又移开。

“今日巡边,死营出八个。跟老卒走,少一个,剩下的补。”

人群里一阵低响。

巡边两个字钻进耳朵,许三狗脸色又白了。

“又出墙?”

沈烈看向营门外。

木栅被抬开一条缝,外头冷风裹着草腥味扑进来。墙外有一条浅沟,沟边几块黑石露出土面,远处坡线压在灰天底下。草被昨夜风吹倒,倒向营墙一侧。

韩老卒开始点名。

“沈烈。”

沈烈应了一声。

“许三狗。”

许三狗喉咙一紧,也应了一声。

瘦肩新丁站在人后,右手还缩在袖里。韩老卒看也没看他,接着点了肩伤新丁和另外几个人。

许三狗走到沈烈旁边,声音发干。

“烈哥,巡边咋走?”

沈烈的眼落在墙外那条浅沟上,又看黑石,再看坡脚被草遮住的暗处。

“先看能退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