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肉

沈烈低头站在队里,碗只端在腰下,碎肉沉在汤里,外头看不出多少。

窄脸老卒的眼扫过来,停在沈烈脸上。

“你手快?”

沈烈把碗往胸前一端,露出上头薄汤。

“排到我了。”

窄脸老卒看了眼他碗里的汤,又看许三狗。

许三狗手指攥得发白,碗被他贴在肚皮上。那块带皮肉藏在汤下,只露出一点油边。

窄脸老卒往前走半步。

沈烈脚尖往旁边移,正好挡住许三狗半个身子。

“后头还有人。”

这话一出,后面几个新丁立刻把碗往前伸。他们都饿红了眼,看见锅里还有碎肉,谁也不肯再等。

“到我了。”

“给我一勺。”

“我清尸也去了。”

人声一乱,伙夫被碗撞得手腕歪了一下,汤洒到锅沿。窄脸老卒骂了一句,鞭梢抽在木架上。

“闭嘴,挨个来。”

沈烈带着许三狗从队伍侧边退出来。

退到伙棚背风处,许三狗才敢低头看碗。

那块带皮肉浮上来,肉皮上挂着油,边上还有一点肥。许三狗盯着它,鼻翼一动,眼眶都被热气熏红。

“烈哥,真捞着了。”

沈烈把自己碗里的碎肉拨了两下,一截骨边筋沉在碗底。他没看许三狗的脸,只看他握碗的手。

“先喝汤,肉压底。”

“为啥?”

“露出来,有人抢。”

许三狗立刻把碗贴近胸口,低头先吸了一口汤。热汤一进喉咙,他脖子上的筋都松了点。可他没舍得咬那块肉,只用筷子把肉往碗底按。

旁边两个清尸的新丁也端着薄汤过来。

一个是肩伤新丁,另一个脸上还沾着尸泥。他们碗里只有汤沫和几粒碎骨渣,眼睛却往许三狗碗边瞟。

许三狗立刻侧身。

沈烈把自己碗里的骨边筋夹起,放到许三狗碗沿,又用筷子压下去。

许三狗急了。

“烈哥,你自己吃。”

沈烈把碎肉扒进嘴里。

“你腿抖。”

许三狗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果然还在轻轻打颤。他把那块骨边筋压住,鼻子吸了一下。

肩伤新丁看着两人的碗,咽了口唾沫。

“沈烈,你咋伸进去的?”

沈烈喝了口汤。

汤很烫,顺着喉咙下去,空肚子被烫出一条热线。他的手还抖,碗沿敲了指节一下。

“看他手。”

肩伤新丁回头看伙棚。

伙夫还在骂,长勺抬起又落下。每到新丁,勺子就浅。每到老卒,勺子就深。

“看手有啥用?”

许三狗把肉压在碗底,嘴里含着汤,含糊道。

“换手时锅歪,肉往一边沉。”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话从他嘴里出去,旁边两个新丁全听见了。

肩伤新丁又看沈烈,眼神变了变。

沈烈没接话。

他低头吃碗里的碎肉。肉很少,嚼两下就散,咸味却把口里尸臭压下去一点。掌心裂口贴着碗壁,热汤烫得刺疼,他没有松手。

许三狗终于把那块带皮肉咬下一小口。

他咬得很慢,牙齿贴着肉皮磨,怕一口吞没了。油从嘴角沾出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又把剩下半块往碗底按。

“烈哥,给你半块。”

“吃。”

“真给你。”

沈烈看他一眼。

许三狗把筷子停住,最后还是把半块肉塞进嘴里。肉太热,他被烫得张了张嘴,又死死闭上,怕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