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饱饭

死营里,连吃饭都有死处。

抢,会挨打。

急,会吐。

嫌脏,会饿。

吃得太满,明早跑不动。

吃得太少,刀会抖。

他把最后一点糊喝净,又用筷头刮了刮碗底,连那点咸肉油也刮进嘴里。

许三狗照着他做,舔得碗底发亮。

吴彪坐在角落,端着碗半天没动。

糊里的草屑浮在上头,他脸色越来越青。

许三狗看见了,忍不住道:“不吃给我。”

吴彪瞪他。

“你也配?”

许三狗立刻要顶嘴。

沈烈把空碗放下。

“他不吃,明早棍子更乱。”

吴彪脸皮抽了一下。

“你少管我。”

“没人管你。你饿晕了,别倒在我这边。”

吴彪死死盯着他。

棚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吴彪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低头,把那口带草屑的糊灌进嘴里。

他咽得太急,咳了两声,眼角都呛红了。

许三狗想笑,又不敢笑。

沈烈没看吴彪的狼狈。

他把碗放到脚边,背靠棚柱,右手落在刀柄旁边。

饭下去后,胃里有了热意,但热意不能乱窜。

他按着方才摸出来的法子,短吸,短吐。

吸到胸口前就停。

吐到手指松一点就止。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右肩的痛还在,腿也还沉,可手指贴住刀柄时,不再像刚才那样空。

许三狗抱着碗坐在旁边,看着他。

“烈哥,你又在练?”

“坐着。”

“我吃饱了。”

“吃饱了更要坐稳。”

许三狗赶紧学着靠柱坐下。

他刚一短吸,肚子里的热糊往上一顶,差点打嗝。

沈烈道:“别撑胸,压下去。”

“咋压?”

“碗放下,手按膝,脚踩实。”

许三狗照做。

一开始还是乱,几次之后,肩膀慢慢落下去。

棚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饭桶被老卒拖走,木盖扣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一落,疤脸老卒在外头喊。

“明早点卯提前!鸡叫前都给老子滚出来!谁晚一步,饭也别吃了!”

棚里刚松下来的气,又被这句话勒紧。

许三狗脸色一白。

“鸡叫前?”

吴彪骂了一声,声音很低。

沈烈睁开眼。

他没有骂。

他把旧刀往身边挪了半寸,刀柄朝着自己右手,刀鞘避开旧甲边。

然后,他又短短吐出一口气。

饭在肚里。

刀在手边。

气不能散。

明早站多久,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他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