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帝王的凝视

七月,酷暑。

奉天殿外烈日当空,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令人心烦意乱。

大殿内虽然摆着冰鉴,但文武百官依然热得浑身大汗。

朱允熥穿着厚重的亲王冕服,站在大殿中央,正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河南以工代赈的收尾数字。

“……至七月初十,郑州至开封段溃堤已全部修复,合用钱粮比工部原定少了两万三千两。”

朱允熥语速平稳,字正腔圆。

龙椅上。

朱元璋没有看折子。

这位刚刚得知了绝密情报、在东暖阁里枯坐了一夜的老皇帝,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阶下的这个孙子。

朱元璋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审视。

也没有发现“妖孽”后想要痛下杀手的愤怒。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甚至透着一丝毛骨悚然的平静。

老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在朱允熥的眉眼、鼻梁、脸颊上一点点刮过。

他在寻找。

寻找那张酷似太子朱标的面皮之下,是不是真的藏着一个不属于大明朝的怪物。

被这样一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死死盯着,换做任何一个官员,此刻怕是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了。

但朱允熥没有。

他汇报完政务,微微低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朱元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后,他缓慢地将视线移开,看向了殿外的刺眼阳光。

“办得妥当。退下吧。”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轻飘飘地揭过了这桩大功。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摸不准皇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

月底

朝堂上因为秋粮折色的损耗比例,再次掀起了一场唇枪舌剑。

户部为了国库,死咬着火耗不松口。

地方布政使司的官员则联合京中的言官,拼命哭穷,甚至搬出了圣人经典,指责朝廷不恤民力。

朱允熥再次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给那些言官留任何情面。

“天下财赋,有定额,有定规!”

朱允熥站在文官队列前,指着一名刚刚哭诉完的御史。

“你们口口声声说火耗太低,地方官府入不敷出。

可孤查了户部的底档,这十年来,运河疏浚了三次,官道修缮了五次!

路好走了,水路通畅了,凭什么这火耗的比例,还要按着洪武初年路不通的时候来算?”

朱允熥猛地转身,面向高台。

“皇爷爷!

这些多出来的火耗,根本没落在百姓头上,全进了各级转运司和地方知府的私囊!

孙儿恳请,严查各省秋粮转运,将火耗折色统归太仓,地方官府不得私自截留半个铜板!”

这一番慷慨陈词,有理有据,数据扎实得犹如铜墙铁壁。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言官们被堵得哑口无言。

高台上。

朱元璋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

他盯着朱允熥,看了很久。

比七月那次看的时间还要长。

老皇帝的眼底,闪过一抹隐蔽的狂热与赞赏。

这等看穿官场沉疴的毒辣眼光,这等将天下钱粮抽丝剥茧的本事,太像他了!

但这抹赞赏转瞬即逝,快得任何人都无法察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像之前那样拍板定案,狠狠申斥那些言官的时候。

朱元璋却突然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最前方、精神有点恍惚的皇太孙。

“允炆。”

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吴王说的,你觉得如何?你说说看。”

朱允炆浑身猛地一震。

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度的狂喜。

朱允炆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殿中。

“回皇爷爷!”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微颤。

“孙儿以为,吴王殿下所言,太过严苛,只重利弊,而忘天下大义!

地方父母官,牧守一方,繁杂琐事极多。

若是将火耗统归太仓,地方上遇到桥梁塌陷、书院修缮等急差,难道还要事事上奏户部求拨?

到那时,公文往来拖延,受苦的还是百姓!”

朱允炆越说越顺,甚至还引用起了东宫太傅们教导的治国大理。

“圣人云,藏富于民。

朝廷若事事与地方争利,将银钱搜刮殆尽,百官必生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