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正月下旬。

东宫偏殿内,银丝炭烧得通红。

紫檀木书案上,没有摆放四书五经,而是突兀地搁着一块冻得发硬、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黑褐色泥块。

朱允熥手里拿着一根铜火箸,轻轻敲击着那块烂泥。

泥块簌簌掉落,露出里面夹杂着的烂草根和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站在书案前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缺了半边左耳的精瘦老汉。

这是蓝玉军中退下来的斥候老卒。

“殿下,属下扮作要饭的流民,沿着黄河故道走了一遭。”

“朝廷去年拨下去修河堤的二十万两银子,说是夯土筑坝,可属下去看了,那堤坝外面糊了一层黄土,里面填的全是这等烂泥碎石。

到了秋汛,河水一冲,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溃了。

祥符、中牟、兰阳三个县,一夜之间全成了汪洋,水面上漂着的,全是肿胀的尸体啊。”

朱允熥手里的铜火箸停在了半空。

工部的奏折写的是“秋汛百年难遇,天灾不可抗”。

户部的账面核算的是“二十万两库银已如数拨付地方,查无遗漏”。

两本账对得严丝合缝,连都察院的御史都没看出半点毛病。

天衣无缝的官场文章。

“退下吧,去舅公府上领赏,管好你的嘴。”

老卒重重地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掩盖住瞳孔里翻涌的杀机。

半个时辰后。

户部尚书林默被王强领进了偏殿。

“微臣叩见吴王殿下。”

林默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依然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死相。

朱允熥没有赐座,直接将老卒留下的那块烂泥,连同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口述状纸,一把推到了书案边缘。

“林大人,你看看这个。”

林默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烂泥和状纸上。

他伸出手,捻起一小撮碎土,在指腹间轻轻搓了搓。

泥土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双常年伪装得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隐蔽的波动,连带着捻土的手指也微微发抖。

这不是害怕。

这是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他苟了二十五年,但他骨子里依然是个从现代社会走来、吃过苦受过累的普通人。

他太清楚,这薄薄的一层烂泥背后,压着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

“殿下想让下官做什么?”

林默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少了几分唯唯诺诺,多了一丝生硬。

朱允熥走到林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核账。”

朱允熥的语气冰冷如铁。

“户部的拨付账,工部的工程账,还有河南布政使司的落地账。

三本账对在一起,孤要铁证。”

林默喉结滑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殿下,户部出去的账是下官亲自核的,绝无纰漏。

但若是河南那边串通一气,连底账都做了假……”

“孤知道。”

朱允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所以孤要你亲自去河南查。”

林默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