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应天府,寒意渐浓。

一辆外表低调的黑漆平顶马车,碾过铺着青石板的长街,稳稳地停在了凉国公府那扇包着巨大铜钉的朱红大门前。

门口那两尊雕刻得张牙舞爪的汉白玉石狮子,以及台阶上站着的四名顶盔掼甲、按刀而立的悍卒,无一不在向过往的行人昭示着这座府邸主人那跋扈的权势。

大明朝律例森严,但凉国公蓝玉的府邸门禁,向来比亲王府还要张狂三分。

王强率先跳下马车,小跑着上前去递交名刺。

车帘掀开,张明穿着一身玄色织金团龙常服,踩着脚踏缓缓走下马车。

他没有理会门口那些护卫略带惊诧和审视的目光,负着双手,径直迈上台阶。

想要镇住蓝玉这种骄兵悍将,第一步就是气势绝对不能虚。

穿过重重庭院,张明被管家引到了后宅的演武场。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暴喝声和兵刃相交的沉闷撞击声。

演武场中央,五十开外的凉国公蓝玉赤着上身,露出如同铁塔般虬结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刀疤。

他手里挥舞着一柄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大刀,正和三个全副武装的义子对练。

大刀带起凌厉的风声,逼得三个义子连连后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痛快!”

蓝玉大吼一声,一记横扫将三人的兵器尽数格飞,随后将大刀重重地顿在青砖上,震得地面仿佛都跟着颤了三颤。

“老爷,吴王殿下到了。”管家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禀报。

蓝玉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转过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站在场边的张明。

在蓝玉的印象里,这个外甥孙一直是个见了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软骨头。

前几日送来那封阴阳怪气的信,他还以为是东宫哪个酸腐文人代笔的。

今天居然敢亲自登门?

“吴王殿下。”

蓝玉连衣服都没披,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毫不掩饰的随意。

“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粗人的地界来了?

怎么,东宫的太傅们不逼着你背书了?”

张明脸上没有丝毫因为对方无礼而产生的恼怒,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示意王强和管家等人全部退下。

“舅公说笑了,孤今日前来,不是来叙旧的。”

张明看着蓝玉,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语气也瞬间冷了下来,

“孤是来请舅公指点兵法的。”

蓝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大笑起来。

“指点兵法?殿下,老夫没听错吧?”

蓝玉指着兵器架上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语气里满是嘲弄,

“您这双手,拿得稳这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吗?

这打仗可是要见血的,不是你们在纸上画画格子就能赢的。”

张明没有笑。

他迈步走到兵器架前,伸出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

“打仗确实要见血,但有时,杀人的刀,不一定拿在手里。”

张明转过身,直视着蓝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舅公,朱允炆被立为太孙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让演武场内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蓝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紧紧地盯着张明,仿佛想重新认识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殿下,您这话什么意思?”

蓝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妄议储君,这在大明朝是足以掉脑袋的罪名。

蓝玉虽然狂妄,但也知道这话不能乱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