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中的考验(上)

“白丝帛,二十匹。全羊,五头。沉香,五十斤。”

错了。

全错了!

按照大明祖制,秋分祭月,白丝帛应为十二匹,全羊三头,沉香三十斤!

这份清单上的数量,整整比规制多出了将近一倍!

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么离谱的错误,别说是太常寺卿,就是一个刚入职两个月的赞礼郎,只要脑子没进水,一眼就能看出来!

礼部那边是集体喝了假酒吗?

怎么可能拟出这种荒唐的单子?

失误了?

不对,这不是失误。

绝对不是失误。

在洪武朝的官僚体系里,祭祀物资虚报一倍,这不叫失误,这叫贪墨,叫欺君,叫满门抄斩!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太常寺的陷阱呢?

如果他林默拿着笔,在这份单子上画了押,那就等于他默认了这个数量。

等到秋分那天,物资一拉出来。

御史言官参上一本。

贪墨祭祀物资的黑锅,就会死死地扣在他这个核对账目的九品赞礼郎头上。

到时候,他不仅要被剥皮实草,连带着他在江南老家那不知身份的九族,都得在黄泉路上排队。

“不能签,打死都不能签。”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如果他直接拿起笔,把单子上的数量划掉,改成正确的规制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默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篡改上级下发的公文,越权擅专!

他一个九品芝麻官,有什么资格去改上级拟定的单子?

他这么一改,就等于是当众打礼部和太常寺卿的脸,说他们连个数字都搞不清楚。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不签字是失职,签字是贪墨,改单子是越权。

咋搞!

思考了片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洪武苟命铁律》第十一条:能做事比不犯错更重要。不犯错是前提,能做事是护身符。

第五条:永远只做分内之事,多一分都不做。

什么是分内之事?

核对账目,发现问题,然后上报。

这就是一个底层官员唯一且绝对正确的生存法则!

林默没有任何犹豫,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他没有在那份单子上留下任何墨迹。

而是取过一张空白的草纸,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份卑微的签呈。

“下官林默,叩禀大人。”

“下官核对秋分祭月物资,发现单上所列丝帛、牲牢等物,似与《大明集礼》所载旧制有异。”

“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擅专更改。

惟恐贻误大典,特将原单呈回。

恳请大人明察定夺。”

写完最后四个字,林默放下笔。

不推诿,不掩盖,不自作聪明。

这锅我不背,这风头我也不出,球我原封不动地踢回去。

林默拿起那张签呈,连同那份催命的清单,快步走出了甲字库。

半个时辰后。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

太监总管低着头,双手捧着太常寺卿刚刚急递进宫的托盘,快步走到御案前。

托盘里,正是那份物资清单,以及林默写的那张草纸签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