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官干活的模样,简直比太常寺那几口老钟还要死板。

若是真有同谋之嫌,在这个生死关头,听到有人攀咬自己,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心如止水。

哪怕是装的,也会有本能的惊慌。

“带走。”

百户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会王景的疯言疯语。

这种死到临头随便攀咬同僚的疯狗,诏狱里每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两名校尉再次发力,将王景强行拖出了大门。

在跨过高高的门槛时。

王景左脚上那只崭新的皂底布鞋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脱落,掉在了门内的青砖上。

但他已经无力去管那只鞋了。

他的嚎叫声随着大门的关上,彻底被隔绝在风雪之外。

院子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声响,以及众人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

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门槛内侧。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捡。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缓慢地将目光转向了乐器房。

林默还在擦那口编钟。

他终于擦完了一面,端起旁边的水盆,转过身,走向下一口编钟。

在转身的瞬间,林默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略带迟钝的茫然。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发生了变故,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盆浑浊的脏水。

赵赞礼看着林默那张憨厚的脸,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聪明。

太聪明了。

不管是赵赞礼,还是那些平日里嘲笑林默是“木头人”的主事们,此刻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幸亏这小子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闷葫芦。

如果刚才林默有半点反应,哪怕是冲出去辩解一句“下官冤枉”,或者只是惊慌失措地看一眼。

那刀疤脸百户必定会顺水推舟,把林默也一起锁走。

一旦被带进诏狱,那就意味着整个太常寺都会被卷入这场清算之中。

到时候,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跟着王景那个疯子一起陪葬。

这小子的呆傻,救了他自己,也救了所有人。

钱寺丞扶着门框,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双腿还有些打颤,看着院子里那只破鞋,厌恶地挥了挥手。

“把那脏东西扔出去。”

钱寺丞的声音沙哑,“今日之事,谁也不许乱嚼舌根。都滚回去干活!”

众人如释重负,立刻散去。

林默端着水盆,转过身,继续面对着那口冰冷的青铜编钟。

他的嘴角,以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活下来了。

当晚。

偏僻的出租小院里。

林默从贴身的夹袄内侧,熟练地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草纸。

将其摊平在桌面上。

蘸墨,提笔。

林默的眼神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清醒而冷酷。

他在第八条的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新字。

“九、王景,洪武元年腊月二十五日下狱。记住,永远不要有‘我们’。”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默放下笔,盯着纸上的墨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