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明军有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火力密度远超鞑靼。
边墙也已经修缮过,关键地段加固了城防,鞑靼短期内难以突破。
各军镇之间还可以相互支援,一旦某处告急,邻近军镇可以抽调兵力驰援。
至少在这样的情况下,鞑靼攻破各军的可能性很低。
想到这里,朱辅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塞外草原上干冷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拂过他的面颊,将他的袍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五份军报上。
他的眉头刚刚松开了一会儿,此刻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不明白——达延汗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每一路都只有万骑左右,既打不下边墙,抢不到多少东西,还要冒着被明军各个击破的风险。
达延汗是草原上的雄主,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朱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可能性逐一排列开来。
第一个可能:达延汗的六万户体制虽然统一了鞑靼,但各部之间利益并不一致。
也许察哈尔部想打宣府,土默特部想打延绥,兀良哈部想打大同,各部自行其是,导致兵力分散。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说明达延汗对六万户的控制力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强。
各部首领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益诉求,达延汗无法完全统一调度。
第二个可能:连续两年的春季扫荡让鞑靼各部都撑不住了,达延汗需要一场胜利来稳住人心。
但他手里的兵力不足以发动一场压倒性的进攻,所以他选择分散出击,让每一路都做出“要大举入侵”的姿态,迫使明军全面戒备、疲于奔命。
只要明军被拖得精疲力竭,或者某一处防线出现漏洞,他就能从中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第三个可能:达延汗在用多路佯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在某个他还没有看出来的方向。
也许那些万余骑的骚扰都只是幌子,达延汗的主力正在某个明军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集结,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第四个可能……
朱辅摇了摇头,把这些可能性暂时放在一旁。
他知道,在没有更多情报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徒劳的。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的判断,需要把那些零散的情报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后面的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洗了一把脸。
冷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用手掌在脸上搓了几下,又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重新走回书案后面。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鞑靼各部为什么要南下?
因为大明连续两年对鞑靼进行春季扫荡,焚烧草场,驱散部落,掠夺牲畜。
鞑靼各部的物资已经撑不住了,他们必须要南下抢东西。
朱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对,就是这样。
鞑靼南下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劫掠物资。
那么不管是分兵还是合兵,目标都是为了劫掠物资。
反过来想,只要能够劫掠物资,鞑靼有可能兵分多路,也有可能兵合一处。
现在他们兵分多路,有可能是在试探明军哪里的防线薄弱,等找到了薄弱点,再大举入侵。
也有可能是因为各部都需要抢东西,所以各自为战,各自寻找最容易抢的目标。
如果鞑靼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劫掠物资的话……
朱辅的手指停住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鞑靼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劫掠物资,那么他未尝不可以以此为圈套。
故意制造一个突破口,引诱鞑靼深入,再围而歼之。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鞑靼的目的是抢东西,所以他们一定会朝着物资最集中的地方去。
粮仓、辎重、人口——这些东西在哪里最集中?
在延绥腹地,在榆林、绥德、米脂一带。
那些地方的粮仓囤积着大量的粮食,是明军在西北的重要补给基地。
如果鞑靼突破了边墙,那些粮仓就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一旦抢到了那些粮食,就够他们撑过整个冬天了。
所以,如果明军在河套一带露出破绽,假装兵力不足、火力不够、逐渐支撑不住的样子,达延汗就有可能会中计。
他会以为那里是明军的薄弱点,会以为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突破边墙,会以为只要突破了边墙就能抢到足够过冬的物资。
而一旦他率兵深入,明军就可以在河套地区设下埋伏,将这一路鞑靼骑兵围而歼之。
想到这里,朱辅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幅草图。
他在草图中央画了一个圆圈,标注“河套”。
然后在圆圈周围画了四个箭头,分别标注“延绥军”、“宁夏军”、“大同军”、“甘肃军”。
延绥军和宁夏军从正面和侧面堵住鞑靼的退路,大同军从东边侧击,甘肃军从西边包抄。
四路合围,将深入河套的鞑靼骑兵围在中间,一举歼灭。
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几个条件。
第一,鞑靼必须深入河套。
这需要明军在河套一带先打几场小规模接触战,让鞑靼觉得这里的守军确实在抵抗,但兵力不足、火力不够,逐渐支撑不住的样子。这样鞑靼才会觉得有机可乘,才会加大投入。
第二,鞑靼深入之后,延绥军和宁夏军必须能够堵住他们的退路。
这需要延绥军和宁夏军在河套一带保持足够的兵力,同时在其他方向也要有足够的兵力防守,防止鞑靼从其他方向突破。
第三,大同军和甘肃军必须能够在鞑靼深入之后及时赶到,形成四路合围。
这需要大同军和甘肃军在战前就做好准备,一旦接到命令就能立刻出动,在鞑靼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合围。
朱辅放下笔,看着那张草图,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一份空白的军令纸,提起笔,开始写。
第一道命令,是写给延绥军军长曹雄的。
“延绥军:即日起,清空榆林、绥德、米脂一带的粮仓。所有粮食、辎重、人口,全部向后方转移。
转移的路线和目的地,由曹雄自行决定,但必须在十天之内完成。
粮仓清空之后,在原地留下一小部分粮食作为诱饵,派少量守军看守,做出‘粮仓空虚、守军不足’的样子。”
第二道命令,是写给宁夏军军长仇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