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豪的题目叫《大排档》。
讲的是一个在高度发达的义体时代,躲在贫民窟里炒牛河的老头。
老头坚持用真火和生铁锅,拒绝使用全息味觉合成器。
比起许长歌的体面,丹伊的清冷,陈嘉豪这个富家少爷的笔下,却意外没有那种悬浮感。
这小子平时咋咋呼呼,开跑车穿名牌,写出来的东西却没有端着架子,反倒带着一股热腾腾的市井气。
稿子里写老头翻锅时,手臂上劣质义体发出的嘎吱声。
写下层劳工为了省钱,把营养液兑在廉价啤酒里喝的辛酸。
在真正的“接地气”上还有些生涩,细节处透着几分想象出来的粗粝,
但那股子野蛮生长的想象力,把整篇故事撑得满满当当。
经过前几次的讲评,陈嘉豪学乖了。
他开始尝试蹲下来,去摸那些平时根本碰不到的尘土。
单论放得开的程度,他比许长歌强。
许长歌偏过身,林阙也抬眼扫向陈嘉豪的手机。
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没有前面几篇那种剖骨剔肉的狠厉。
满打满算,只有四句话。
【想象力够野,烟火气够浓。】
【能把目光投向贫民窟的铁锅,这份平视的姿态,很难得。】
【细节上还有几分想当然的生涩,下沉采风时,去菜市场多站站,闻闻真正的油烟味。】
【你的路子走对了,别改,顺着这条道往下蹚,前面有大风景。】
陈嘉豪盯着屏幕,眼珠子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长歌偏头看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陈嘉豪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水汽在眼底打转。
他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许哥,阙爷。”
陈嘉豪的声音发颤,透着浓重的鼻音。
“见深老师说,我的路子走对了。”
他捏着那团纸巾,手指用力。
“你们可能不明白。”
陈嘉豪靠着床沿滑坐到地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我家老爷子总说,写文章是酸文人干的事,不能当饭吃,更管不好几千人的企业。”
“我从小想写点什么,就得偷偷摸摸。
高一那年,我写了一篇科幻小说,投给杂志社,退稿了。
老爷子看见了,把手稿撕了,说我不务正业,脑子里全是些没用的幻想。”
陈嘉豪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发闷。
“那时候我高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大堆科幻杂志,藏在床底下。
每天晚上等他们睡了,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
陈嘉豪的声音在寝室里回荡。
“那天我拿到了第一封退稿信。信里说我的设定太天马行空,缺乏现实逻辑。
我还没来得及难过,老头子就推门进来了。”
“他把那封信连同我的手稿,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
纸片扔在地上,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以后要是再碰这些没用的东西,就停了我的生活费。”
“我当时没敢还嘴。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拼了一个晚上。”
许长歌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桌上的笔端。
他从小被家族寄予厚望,写出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喝彩,从未体验过这种被全盘否定的滋味。
他看着陈嘉豪,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的富二代,心里藏着的执拗并不比任何人少。
林阙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
“你写大排档,写老头非要用真火炒牛河,八成也有你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