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黄叶拍堂门,沙沙响。堂口里没香客,我坐在香案边捻着香,心里琢磨下一章的故事该写哪路仙家。青玄在笼子里蜷成个红绒球打盹,耳朵尖一动一动的,没咋出声。
刚琢磨到“阴司”俩字,“呼”地两股淡烟顺着砖缝飘上来,香烛火苗“唰”地晃了三晃,凉丝丝的烟气裹着股雪花膏的香味,慢悠悠在堂里散开。
我眼皮都没抬:“二位仙姑啊,又出来溜达,凉飕飕的。”
烟散了,站着俩女子,正是我奶亲生的俩闺女——曹丽娟、曹丽华,小时候闹疫病没留住,就留在咱曹家门府修了烟魂仙,论辈分是我亲大姑、二姑,从小就暗里护着我长大。
大姑曹丽娟,一身灰蓝布衫,脚下裹着层薄烟,头发梳得溜光别着银簪,手里还攥个小铜镜子,说话脆生生的跟爆豆似的,一开口就是老姑姑的派头:“溜达啥呀,我们是来讨说法的!小二你说说,这一天天写章节,左一章胡黄常蟒各户外姓仙家,右一章上神临堂抖威风,连山上老松树、河里水娘子都能混个脸熟。怎么到我俩亲姑姑这儿,半字都捞不着?当年妈生我俩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转筋呢!”
二姑曹丽华,一身月白衫子,鬓角绕着几缕轻烟,说话软乎乎的可话里带刀:“就是啊。前阵子你半夜写故事害怕,不是我俩在墙根给你站岗?转头就忘了?上次林家姑娘那桩心事,不是我顺着她记忆摸进去,把童年那点事儿引出来的?到最后好嘛,功劳全算常四太爷身上了,连个提名都没有。”
话音刚落,“呼”地一阵风卷着门帘子飞起来,打外头飘进来个二十来岁小伙儿,一身青布短打,脚下生风,毛躁躁的,正是我姥家那边的亲舅舅,李天龙,小时候淘气掉河里没留住,修了清风仙,论辈分是我仙舅,从小到大没少帮我挡灾。
“还有我还有我!李天龙!你仙舅我!”他飘到跟前,拍着胸脯,“上次仓房那娘俩躲着,不是我顺着墙缝钻进去摸底的?结果提都没提我一句!合着你们老曹家的亲戚都捞不着露脸,我这外家仙舅更没指望了呗?我跟你说侄,我辈分比他俩还大呢!”
仨人往堂中一站,烟气绕着风打旋,凉飕飕的。青玄“嗷唠”一嗓子炸毛,“嗖”地窜到笼子最里边,爪子扒着栏杆小声喊:“又飘出来吓人……”
“吓什么吓,我们是正经当差的!”曹丽娟梗着脖子,把小镜子往身后一藏,“你看我们姐俩,哪个青面獠牙了?哪个伸舌头了?这不都周周正正的吗!比黄天蹦那咋咋呼呼的强多了!”
李天龙还特意转了个圈,摆了个耍帅的姿势:“你看你看!你舅我这不精神小伙吗?凭啥他黄天蹦能天天在章节里蹦跶,我李天龙就只能在墙根喝风?”
我靠在椅背上,瞅着这三位,“噗嗤”一声乐了,直接开怼:
“可拉倒吧你们!我哪天一寻思要写阴司这点事儿,你们仨比兔子窜得都快!顺着砖缝就往上钻,围着我呼呼冒凉气,后脖梗子都吹麻了!一会这个委屈那个撇嘴,再不就叽叽喳喳吵个没完,不知道的进屋瞅一眼,都得以为我搁这招鬼呢!我天天跟你们对话,自己跟神经病似的,知道不?”
曹丽娟脸一红,还嘴硬:“那……那不是着急嘛!怕你给我们忘了!再说了,查阴司的事儿不都得我们来?谁家丢了魂、谁家常仙闹别扭、地府文书对不对,哪一样离了烟魂清风能行?上边仙家道行再大,他能钻地府查生死簿去?他知道枉死城大门朝哪开吗?”
李天龙赶紧接茬:“就是!侄啊,你可不能没良心!你忘了小时候你上树掏鸟窝掉下来,谁给你托了一把?要不你屁股都摔开花了!还有小时候你骑车差点怼大货车上,谁拽了你一把车把?就差那么一点点,你现在都不能搁这坐着写故事!”
“李天龙你搁那装啥大瓣蒜!”曹丽娟立马怼回去,“那时候我俩姐妹也使劲了!你忘了小二小时候掉井里,是谁薅着后脖领子给拽上来的?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旮瘩晃悠呢!”
曹丽华也轻轻点头,软乎乎补刀:“就是,小时候你发烧不退,是谁连夜去给你叫魂的?走了半宿的夜路,鞋都磨破了。”
仨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功劳,吵吵嚷嚷,堂里的阴风一阵接一阵,香烛火苗晃个不停。
就听见“叮铃”一声轻响,房梁上飘下来个穿粉红小袄的姑娘,眉眼带笑,腰间挂着银铃铛,晃一下脆生生的响。正是柳媚儿,咱堂口的护身报马,小鬼仙出身,修了三四百年了,性子娇俏会来事儿,属于我奶给收来的,不是曹家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