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五章:归途
第209集:向公坟前
蔡锡书离开福州之前,又去了一次向德宏的坟。那天天气极好,天蓝,云白,风从海上轻轻过来,把山上的草吹得一层层地伏。他带了祭品,提了一壶酒,怀里还揣着一盏新灯。那灯是郑曜帮他挑的,铜座白瓷,和向公坟前那盏旧的一模一样。
他到的时候,坟前已经有人来过了。一串脚印,从山路一直通到碑前,又折了回去。碑前摆着几枚新摘的野果,叶还青着。蔡锡书把野果拢到一边,把祭品摆开。他跪下来,点了香,又提起酒壶,慢慢倒了一杯。酒香和着山风,散得极快。
“向公,蔡锡书来跟您辞行。”他说。声音不大,可山风听话似的小了下去。“我要回琉球了。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看您。当年我爹在这里陪您写过字,现在轮到我。我不会写他那样的大书。可我带了笔,带了灯,带了名单。我要回去,把散在琉球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让他们知道,福州还有人记着他们。”
他端起酒杯,把酒洒在碑前。又倒了一杯,轻轻放在碑座上。然后他取出那盏旧灯。旧灯已经点了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灯罩被风吹得发黄,铜座也起了一层薄薄的黑。他仔细把它擦净,用一块蓝布包好,放进包袱。又把新灯添上油,点上火。火光在阳光下极淡,却直直地立着,像一个人站在风里。他把新灯稳稳放在碑前。
“向公,这盏新灯我点上。福州这盏,和那霸那盏,隔着海,一起亮。您看见哪一盏,都知道我们还在。”他说完,磕了三个头。额上沾了草叶,他也不管。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又对着向德宏的坟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朝山下走。
山风重新起了,把漫山芦花吹得翻白,像一片铺向海边的长毡。蔡锡书沿着山路走,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走,也许就是永别。可他不怕。人有去处,就不算永别。那去处,叫归途。
蔡锡书回到会馆时,天已经黑了。他刚进巷口,就看见门口停着几盏灯笼。灯不亮,只点着芯,幽幽地晃。他问阿古,阿古说忠武王回来了,正在后堂议事。蔡锡书没做声。他回屋把包袱放好,又洗了把脸,然后往后堂走。
走到廊下,正遇陈元端着一壶热茶从侧门出来。陈元见了他,低声说:“蔡叔,忠武王正等您。今晚开会。明早您还要赶船,坐一会儿就出来。”
蔡锡书点头。
后堂里,人差不多齐了。忠武王阿护坐在首位,林义坐在他右手边,苗晨曦坐在左手边。下首依次是毛允良、陈铁生、郑曜、齐雁回、封青岩。阿古在门口守着。蔡锡书进去,行了个礼,在末座坐下。
“人都到了。”林义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极稳。“忠武王回来之后,还没正式和大家议过事。今晚就把几件要事定下来。明日蔡锡书回琉球。正好有些事,当面交代清楚。”
阿护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看在座的人。灯火照着每个人的脸,有的老,有的少,有的带着伤,有的带着倦。可都还坐着。没有一个人离开。他慢慢开口:“我在琉球走了一趟。很多事,看见了,想明白了。琉球现在不是打的时候。日本人在台湾抽不出手,可他们没走。那霸港里还有兵,首里城里还有枪。我们的人虽然还在,可散得厉害。大城铁之助在山上,平良信在海上。剩下的,化整为零,各藏各的。一时半会,聚不起来。”
苗晨曦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很清,像深秋山涧里的水。
“琉球国内的形势,我走了大半年。北部比南部稳。今归仁那边,铁之助拉起了几十人,藏在炭窑和山庙里。名护的线也通着。那霸最险,泊村的地窖还在,可靠不住了。尾形的人虽然撤了,可眼线还在。我们的人不能回泊村,只能在外围转。”苗晨曦说。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过了秤。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是让老百姓知道,我们还在。人不能死。刀不能锈。绳不能断。只要人在,刀在,绳在,将来就有机会。”苗晨曦又说。
阿护又点了点头。他看了一圈,说:“所以,铁血复国军当前和今后相当长一段时期的任务,就是: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不举旗,不攻城,不集结。只做三件事:一,训练。二,情报。三,生意。把根往深里扎,把线往远里放。等哪一天风变了,我们就是最先动起来的那批人。”
陈铁生的腰不好,斜靠在椅背上。这时他抬了抬头,说:“训练的事,不能断。南台那帮孩子,练得正热。不能因为不打仗就松下来。一松,就再也紧不起来了。”
毛允良说:“我已经和魏一刀商量了。特务营改称‘火种队’。下辖三队。第一队,齐姑娘带。练跟踪、盯梢、便装潜行。第二队,青岩带。练夜行、山路奔袭、伏击。第三队,金成回来后再定。他不在,先由阿古代着,练弩和巷战。每个队三十人。平时各干各的,三天一训。每月集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