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那条河在她脚下突然加速,金色的支流和银色的支流不再互相撕咬,而是并行着向前奔涌,像两条终于找到共同河床的水系。
“我说,你走吧。去看所有我没教过你的东西。去看冬天。去看匮乏。去看那些我永远不会给你的.......”
德墨忒耳抬起右手。掌心的金色疤痕在河水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因为我怕。我怕我给了你丰饶,你就再也不需要我了。我怕你在我身边待着,只是因为我的土壤最肥、我的雨水最甜、我的阳光最暖。我怕你分不清,你回来是因为想我,还是因为苦涩。”
西芙的锤子完全放下了。锤面砸进河边的泥土里,砸出一个深坑。坑底立刻渗出了水,不知道是金色的还是银色的,或者两种都有。
“所以你给了他翅膀。”西芙的声音变了。那里面不再有霜,不再有雪,不再有灰褐色的种子膨胀时的干燥。那里面有一种德墨忒耳听过无数次、却从未从西芙嘴里听到过的东西。
那是冬天在春天面前融化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然后花瓣没有冻死,而是接住了它。
德墨忒耳微笑地看着西芙。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第一缕阳光落在冻土上,还没来得及融化什么,却已经让土壤深处那些沉睡的种子翻了个身。
“我担心。”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无风的麦田,“每一天都在担心。每一刻都在担心。当他行走在我不曾教过他的大地上时,我担心。当他面对我不曾为他准备的风暴时,我担心。当我不知道他此刻在哪个世界、在做什么、是否还记得回家的路时.......”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金色的疤痕。那疤痕在河水的映照下微微发亮,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曾经流淌过一切丰饶。
“我担心得要命。”
西芙没有说话。她的锤子还陷在泥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可我不会把这份担心压在他身上。”德墨忒耳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条双色河,穿过焦土,穿过两位女神之间那些刚刚被翻开的、还冒着热气的土壤,落向一个西芙看不见的远方。“他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哭。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想让他看见。”西芙说。
“因为我笑了。”德墨忒耳纠正她,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点,深得像秋天最后一批果实被摘走后,枝头留下的那种饱满的空。“我笑着对他说:走吧。去看所有我没教过你的东西。然后.......”
她抬起右手,掌心那道金色疤痕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像在书写一个看不见的符文。
“然后我在他心里种了一颗种子。一颗不会生根、不会发芽、不会结果的种子。一颗只是在那里的种子。他不会感觉到它,不会想起它,不会知道它是什么。可当有一天,他站在某个陌生的、寒冷的、不属于我的大地上,当他抬头看见天边最后一颗星星熄灭,当他觉得自己的根被拔起、被风吹散、被埋进陌生的土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