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的手指还指着左边那条暗道,指尖微微发抖。脚下的青石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沉,像是地底有东西用肩膀顶了上来。他没收回手,也没迈步,只是站着,盯着前方那片黑。他知道不能再停,可腿像灌了铅。
林清轩侧身往前半步,剑尖压低,贴着地面划出一道细痕。她没看路,而是盯着孙孝义的背影。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他整个人轻了,像风吹得动的纸人。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孟瑶橙双手依旧结着护心印,掌心朝内,拇指扣住食指第二节。她的慧眼一直开着,视线穿过黑暗,能看到地底那团黑影正一下下撞着什么。每一次撞击,水潭的水面就往上跳一次。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原本干燥的廊道已经积了水,水面平静得不像话,映不出火光,只有一片死黑。
“水涨了。”她低声说。
林清轩立刻回头。只见他们刚走过的那段坡道已经被淹了小半,水还在往上涨,速度不快,但稳定。每涨一次,就是三尺整,不多不少。她皱眉:“这水……怎么量得这么准?”
没人回答。
孙孝义忽然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动作很慢,像是梦游。他的眼睛睁着,可眼神不对,空的,像井口望天时那种空。他没再看左右,也没回头,就那么直直地朝着黑暗走去。
“孙孝义?”林清轩喊了一声。
他没应。
第二步落下时,他的脚步变了。不再是踩在石板上那种实感,而是像踏在土路上,轻轻的,带点弹。他整个人的肩也松了,呼吸变深,嘴角一点点往上提。
林清轩察觉不对,横剑拦在他身前:“站住。”
剑刃离他胸口还有两寸,他就停了。不是因为剑,是因为眼前的东西变了。
原本漆黑的通道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火光照的,是那种家家户户过年才有的暖光。墙壁没了,石头没了,头顶的穹顶也不见了。他站在一条土路上,两旁是矮墙围起的小院,院门口挂着红灯笼,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带着腊肉和米饭的香味。
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一明一暗。他娘在灶台边掀锅盖,热气扑脸。她回头冲他笑:“回来啦?饭快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叫“娘”,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只能点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有多久没看见这张脸了?七岁之后,再没见过活的。后来挖坟,看到的是烧焦的骨头,埋在灶台底下,他亲手刨出来的。
现在她站在这儿,脸是圆的,手是暖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他爹磕了磕烟锅,抬头看他:“愣着干啥?进屋吃饭。”
他抬脚就往前走,忘了林清轩的剑,忘了孟瑶橙的警告,忘了自己在哪。他只想走进那个院子,坐在桌边,听他娘唠叨他吃得太少,看他爹喝一口酒骂一句“没出息”。
林清轩一把拽住他袖子,用力往后拉:“你干什么去?!”
孙孝义没回头,手臂一甩,把她甩开了。力道不大,但干脆,像是赶苍蝇。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赶紧稳住身子,脸色变了:“他不对劲!”
孟瑶橙闭眼,慧眼全开,神识顺着地面探出去。她看到了——不是幻象那么简单。孙孝义的脚下有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是水面上投了颗石子,一圈圈往外扩。每扩一次,他的意识就被拉远一分。而那波纹的源头,不在地上,也不在墙上,是从他自己的心口散出来的。
“不是外来的。”她咬牙,“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什么意思?”林清轩盯着孙孝义的背影,他已经走出五步了,越走越快,肩膀都松下来了,像个回家的孩子。
“他心里一直留着这个画面。”孟瑶橙声音发紧,“有人把它勾出来了。但他没抵抗,他……想进去。”
林清轩懂了。
谁不想呢?谁不想爹妈还活着,家里还亮着灯,饭桌上还有热汤?可这不是真的。这是坑,是钩子,是专门等他踩的。
她冲上去,一把抓住他肩膀:“孙孝义!醒醒!那是假的!”
孙孝义转身看她。
那一眼,让她后退了半步。
他的眼睛还是黑的,可里面没有她。没有这座宫,没有这场水,没有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