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一个时机。
和卵壳里那只不知名的生灵一样。
暮色彻底降临时,海面上起了雾。
雾不浓,像一层薄纱从水面上升起,缓缓向岸边蔓延。
浪声变得闷了一些,像是被雾气裹住了。
孔宣站起身。
脚下的沙已经凉了,鞋底沾了一层细沙。
他走近水边,浪花没过他的鞋尖,又退去。
雾中,海面上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极远,像是从海底升上来的。
青白色,在雾气中微微摇曳。
像一盏灯,又像一颗星。
孔宣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光。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雾气在光前散开,露出一道身影。
那人踏水而来,白衣如雪,赤着双足。
墨发披散,在身后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水面便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走到离孔宣三丈远时,她停下。
隔着三丈的浅水,她望着他。
孔宣望着她。
那张面孔,他见过。
在更早的岁月里,在还没有走出凤栖宫时。
那是他记忆中的凤族,元凤身旁一位身影单薄的族人,名唤青鸾。
她站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到海上的羽毛。
孔宣开口:“你认得我?”
青鸾微微摇头:“不认得。”
“可我认得你怀中的气息。”
她低头,目光落在孔宣胸口微微鼓起的衣襟上。
那里,第二枚卵的裂纹正在缓缓开合,金光一明一灭。
青鸾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缕青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中升起,飘向孔宣。
那光很轻,像一片落下的雪。
它触到孔宣衣襟上透出的金光时,轻轻一顿。
然后,两缕光芒交缠在一起,缓缓融合。
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潭水。
卵壳上的裂纹,猛地扩开了一线。
孔宣感觉到那枚卵在微微发烫,热度透过衣袍,贴在他的胸膛上。
像一颗从内部被点燃的心。
青鸾缓缓收回手,那缕青白光芒在她指间消散。
她望着孔宣,目光平静:“它在回应你。”
“你是让它醒来的那个人。”
孔宣低头,隔着衣袍抚过卵壳。
那道裂纹的边缘,金光比方才又亮了一些。
像是被青鸾的那缕光点燃的引信。
青鸾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踏水而去。
白衣在海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她走出很远,声音才从雾中传来,极轻极远:“它在等你入海。”
“它已经等得够久了。”
孔宣站在岸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雾中。
浪花在他脚边起落,沾湿了他的袍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雏鸟。
雏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金瞳正望着那片雾。
它没有说话,只是歪了歪头,又把脑袋埋回了羽毛里。
孔宣抬脚踏入海水中。
水凉,漫过脚踝,漫过膝。
他一步一步走着,水越来越深。
走到腰间时,他停住了。
不是水太深,是脚下的沙床忽然消失了。
他悬在水中,脚下空无一物,只有幽深的海水向下延伸。
雏鸟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那啼鸣在雾气中传出很远。
片刻后,海底传来一声回应。
低沉,悠长,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
那声音穿过海水,撞在孔宣身上,震得他衣袍微微发颤。
第二枚卵上的裂纹,再次开了一线。
金光从中漫出,将周围的海水照得透亮。
孔宣没有犹豫,他闭目,向下沉去。
海水没过他的头顶。
他在水中睁开眼。
水色幽蓝,能见度不高,可那金光从怀中透出,在他身前铺开一条光亮的路。
他顺着那道光向下。
越往下,水越冷。
四周的寂静越来越浓,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卵壳中那微弱的搏动在交替作响。
他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海没有底。
这时,金光忽然暗了一瞬,卵壳上的裂纹猛地合拢,又猛地张开。
一股巨大的震动从海底深处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