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翻出来的旧表还摊在值班柜上,纸边被晨光照得发白,像一块久放在水里的骨片。
许沉没有立刻去翻下一页。她的手指还压在第七码那一栏空白处,那里透出来的背印像一道被折叠过很多次的旧伤,明明已经被压平,还是在纸纤维里留下浅浅的凸痕。男人刚才那句“现在能告诉你们的,只有名单不会只在学校里变”还悬在耳边,像一根没有落地的线,牵得人心口发紧。
“先别急着往后翻。”老何低声提醒,“这类表最怕你一口气翻乱,后面的页码可能是倒着补的。”
许沉点了一下头,动作却慢。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对的,旧校区这套东西不是单线递进,而是反复回写,翻错一页,就可能把后面本来该对上的痕迹搅散。可她还是有种压不住的冲动,像有人把一扇门露了一条缝,缝后面不是答案,是更多被封住的纸页和名字。
男人没有催,只把另一只手里那份夹着硬壳封面的薄册子递了过来。
“先看这个。”
许沉接过来,摸到封皮时先是一怔。那不是旧校区总表,也不是点名册,而是一册家长签字页。封皮上印着“南川七中家校联系登记”,右下角的日期栏被涂黑了一半,纸页边缘已经起毛,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册子很薄,里面却塞了不少夹页,纸张厚薄不一,有的像原装,有的明显是后来补进去的。
“这是从哪来的?”沈砚问。
“值班柜底层。”男人说,“和总表放在一起,但被压在最下面。上面那本登记册是给老师看的,这本是给家长签的。”
许沉心口轻轻一跳。
家长签字页。
这个词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像一枚冷针,一下子扎进她一直没敢回想的地方。学校的任何名单都可以改,点名也可以重做,可家长签字页不一样。那上面有家长的笔迹,有日期,有监护确认。按理说,它应该是最难被系统抹掉的一层,因为那已经越过了教室,越过了值夜,碰到了真正留在学校外面的人。
可也正因为这样,许沉才觉得它更危险。
她翻开第一页,先看到的不是签字,而是一列列表格化的记录:班级、学生姓名、事由、确认人、备注。整页纸上密密麻麻,字迹有新有旧,像不同年份的痕迹层层压在一起。她缓慢地往后翻,直到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忽然停住。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歪斜的签名。
签名旁边还盖着班主任确认章,红印已经褪成淡褐色。可那一行字,她太熟了。
许沉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把那页往前拽了拽,像是怕自己看错,又怕看得太清。那行签名写得很快,最后一笔轻轻往上挑,尾钩微微收住,笔锋的停顿和她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许卫明。
父亲的名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当场钉住,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签名了。自从家里那本旧病历夹里最后一页签过后,她就再没见过父亲亲手写过的字。可眼下,这个名字就落在旧校区家长签字页上,压在一条“确认晚读座位调整”的说明下面,像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冷冰冰地替什么东西盖章。
“怎么了?”邱见深察觉到她脸色不对,赶紧凑近。
许沉没说话,只把那页推过去。
邱见深看了一眼,眼神也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这是你爸的字?”
“对。”
这一个字落下去,四周就像突然更静了。门外风从铁链缝里刮过去,发出很薄的一声响,像纸页被谁轻轻抖了一下。
老何把册子接过去,神色也沉了下来:“确定吗?”
“确定。”许沉说。
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她以为的还要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底下是什么。不是震惊,是一种比震惊更糟的东西。她一直以为外面的人只是不知道,或者来不及知道,最多只是被学校牵着鼻子走。可现在,父亲的签名直接出现在家长确认页上,意味着外面的人不是单纯被动遗忘,他们有人签过,有人盖过,有人按过手印,甚至可能亲手替学校把那些少掉的人,从记录上挪开过。
***在旁边,目光落在那行签字上,没露出意外,只问:“你认得这个字?”
“我爸。”许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那就对了。”他说,“这本册子里有一批家长签字,不是学校自己伪造的。是当时真的有人签过。”
许沉猛地抬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男人顿了顿,像是在把话压得更平稳些,“名单的改写,不只发生在校内。校外的监护确认,也有参与。”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一下割开,却闷闷地往里推。
许沉盯着那个签名,心里一阵发麻。她忽然想起很多被自己忽略过的细节。父亲曾经在她问起旧校区时,总会避开,说“学校的事少掺和”;母亲每次提到晚读改班,也只说“老师都按规定办事”;家里抽屉深处那几张曾被揉皱又抚平的通知单,最后都不见了。她以前以为那是家庭里对学校的本能服从,现在才意识到,也许不是服从,是配合过一次之后,后来就再也不敢提。
“不是他们自愿。”老何像是看懂了她的脸色,低声说,“如果学校能把家长也卷进去,那就说明它不是只靠学生和老师的记忆,它连家长端的确认都在重做。”
“可这签名是真的。”许沉说。
“真的签字,不等于真的知道。”男人把册子往后一翻,停在另一页,“你看这里。”
那是一页“临时调整回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