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苼站起身,望着苍山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郑帅明晚子时的计划提前败露,铁山那边的反应暂时无法预知,但大理城中的内应总算是被揪出来了。
他对荆安说回去禀报老王爷——段萸已在回来的路上,金库无恙,内应落网。铁门槛那边留了四个人继续监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二人收队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段郎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刀王妃也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翻看沐春送来的暗卫轮值名册。
段苼和荆安走进书房,将今晚的事一一禀报。段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荆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别离钩第七式,救了大理国库三成白银,也救了段萸一双脚。你义父当年在玉阶殿前自请革职不作辩解,一个人扛了十八年的冤屈。你今晚在暗渠出口守着井口,一个人守住了大理的钱袋子。你和荆戈,虽无血缘,骨子里却是一样的——都是宁愿自己扛,也不让身后的人受一点伤。”
荆安的眼眶微微发热,却强撑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他抱拳说了句“属下不敢居功,是师父教得好”,声音有些发颤。
常香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她走进来将桂花糕放在桌上,对荆安说了句“第七式还要再练,你今天锁是开了,但钩尖入锁孔的时机慢了半分。回去加练三百次”,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峻,但嘴角微微弯了一弯,泄露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
次日清晨,段萸一行抵达大理。她是从两母山下仙女湖坐船,经船石湖、长沙湖、过葫芦胡,沿清溪河、釜溪河、岷江进入大理国,再换马骑到王府的。
一路上由两名锦衣卫护卫,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她翻身下马时,蓝花正站在王府门口等她——蓝花是半个月前收到段郎的飞鸽传书,连夜从移花宫赶来的。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发间夹了几缕银丝,比几个月前更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段萸看到蓝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深深行了一礼:“母亲,女儿回来了。”
蓝花伸手将她扶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段萸瘦了,也黑了,眼角多了几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清亮倔强的,和离开移花宫时一模一样。蓝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枝干枯的桃花枝——那是段萸几个月前在茶棚留给段郎的,枝上系着铜铃,铜铃上刻着“归去”两个字。她将那枝干桃枝轻轻放在段萸手心,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枝干桃花——那是段郎从青城山带回来的,枝头还残留着青城雪芽的淡淡寒香。两枝干桃花并排放在段萸掌心,一枝是离开时的诀别,一枝是归途上的牵挂。
“这两枝桃花,你父王从蜀中带回来的。他说你走的时候在老桃树上刻了‘愿桃花年年开,愿家人岁岁在’。这句话他记在心里了。”蓝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强撑着移花宫大宫主惯有的从容与骄傲,“你娘——碧莲——在南海可好?”
段萸从怀中取出从南海带回来的菩提子,小心地放在蓝花手中:“娘很好。她在南海普陀山跟随神尼修行,每日诵经礼佛,身体康健。这串菩提子是她亲手种的,种了二十多年,今年第一次结果。她说这串菩提子,给您。她还说——‘告诉蓝花姐姐,我把萸儿交给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蓝花握紧菩提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种历经了二十多年风雨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她将段萸轻轻拥入怀中,说了句“回来就好”。
段萸靠在蓝花肩上,闭上了眼睛。离开移花宫的那天她在老桃树上刻下那行字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现在她回来了,老桃树的枝丫上已经鼓起了毛茸茸的苞芽。
段郎和刀王妃并肩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刀王妃转过头,发现段郎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柳梦璃从药房赶来给段萸把脉。连日奔波,风餐露宿,又在铁山的石屋里被锁了多日脚踝,铁链勒出的淤痕虽不深,却已发紫。她诊完脉后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膏药,又从药箱里取出那包段萸在青城山悬崖上采的雪芽,分了一小撮给她自己泡水喝,说雪芽不光能治蓝花的病,也能解段萸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毒。白苏珍在一旁帮着捣药,雪琴在廊下煮茶,茶香弥漫了整个后院。
下午,段郎把段萸叫到了书房。段萸坐在他对面,父女俩隔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摆着那柄短剑,那是段郎当年留给她的。段郎看着那柄短剑,这把剑在段萸五岁时他亲手交给她,如今剑身上的并蒂莲纹丝未动,绿松石的颜色比当年深了些,剑刃依旧锋利。
“教你的三招剑法,后来练得怎样了?”段郎问。
“三招都学会了。但是——”段萸低下头,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摩挲,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段郎的眼睛,“父王,我当年等了你三年。你一直没有回来。后来我不练剑了,把短剑收进了箱子里。再后来我离开了移花宫,连这把短剑都没带。段蔓转告你的话——‘父王给的剑太重了,我拿不动。’我现在收回这句话。这把剑不重。是我自己把它想得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