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陆峥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陈默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木板,“我知道。但我爹在牢里待了八年,肺气肿加肝腹水,上个月吐了两次血。他今年六十七了,我怕他等不到刑满那天。”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那张老码头的黑白照片,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某种小动物留下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在焦虑中抓的。
陆峥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个叹息不是给陈默的,是给八年前那个在宿舍里擦搪瓷杯的年轻人的。那时候陈默说,他考警校是因为他爹说过一句——“咱家祖上三代都是农民,到你这辈能当上警察,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他爹那时候还没出事,还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每个月发了工资就给儿子寄五十块钱,信封里夹一张纸条,上面永远是同一句话——“儿子,好好干,给咱家长脸。”后来那张纸条随着卷宗一起被封存进了法院的档案室,再也没有人拿出来看过。
“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陆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铁观音凉了,苦涩从舌根泛上来,和胃里残留的酒劲搅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的晕眩。“但你说的条件,我不能答应。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了——我不能拿我的组员的命,换你爹的病床。”
陈默低下头,双手撑着吧台边缘,肩胛骨从衬衫下面凸起来,像两把折叠的刀。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KEN盯上你了。会展中心,八号展馆,他要在那里动手。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这顿饭,就当我还你八年前那顿酒的。”
他直起身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拿起门口衣架上的雨衣披上:“吃完就走吧。周三休息,别让同事知道你今晚来过。”
陆峥站起来,走到门口,和陈默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陈默。你爹收到过的那张纸条,你还记不记得上面写的什么?”
陈默抓着雨衣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儿子,好好干,给咱家长脸。’”陆峥说,“你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是让你给他长脸。他是让你给你自己长脸。不管他做错了什么,这个道理他没说错。”
雨还在下。陆峥推开玻璃门走入雨中,没有回头。身后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渐渐变成越来越窄的一道光柱,最后随着门合上彻底消失。他在雨里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陈默确认阿KEN已渗透至会展中心,八号展馆。立即调整安保部署。”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另外,帮我查一份保外就医的申请材料。陈默父亲,八年前贪污案,档案号我回去发你。”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后,夏晚星回了两个字:“收到。”
陆峥把手机揣回口袋,在雨里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淌过眉骨,从睫毛边缘滴下去,模糊了视线。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码头六号的方向——那扇木门紧闭着,里面橘黄色的灯光被雨幕隔成一片朦胧的光团,像一只在深水里缓缓闭上的眼睛。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夏晚星放下手机,重新走到落地窗前。雨夜中的江城灯火点点,那些明灭的光点连成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枚加密U盘里最后破译出来的那行字——“幽灵无声,藏于九地之下。”
她拿起座机拨通了老鬼的内部专线。电话响了漫长的一声,对面接起来,呼吸声粗重而稳定。
“老鬼。陆峥刚确认,阿KEN已潜伏至会展中心。另外,陈默可能还有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鬼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收到。我这就调整部署。你让陆峥这两天注意安全——如果陈默能说出阿KEN的位置,说明‘幽灵’已经在怀疑陈默了。一个被怀疑的人给出的情报,有可能是饵。”
夏晚星挂掉电话,重新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江面上水汽弥漫,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一杯凉掉的茶里,模糊、苦涩,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回甘。远处城东老码头的方向,有一盏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又像一颗悬在旧日记忆与明日风暴之间的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