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撞。他的左胸隐隐作痛——不是心脏出了问题,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往外撞。他发现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了太多年、忽然找到了出口的愤怒。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报复一个腐败的体制,其实从头到尾,你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高天阳为什么要搞垮你爸?因为‘幽灵’需要一个人来替代高天阳在商会的位置,你爸是最合适的人选——干净,有能力,在当地有威望。他不肯同流合污,所以他们毁了他。然后,在你最愤怒、最无助的时候,‘幽灵’出现了。他像收养一只流浪狗一样收养了你,把仇恨种进你的脑子里,把它训练成武器。”陆峥站起身,绕过审讯桌,坐在陈默身边的桌角上,“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能猜到。因为你是我兄弟。但我不明白的是——你在执行那些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你爸在天有灵,看见你变成了他当年最恨的那种人,他会怎么想?”
陈默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他拿起那张截图,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灯光透过纸张,把那个老人手背上的疤痕映得更加清晰。他认识那块疤——是烫伤。十几年前,他还是警校学员的时候,“幽灵”来警校做讲座,讲的是《新时期的刑侦手段变革》。讲座结束后,他挤上前去问问题,近距离地看见了那块疤。那时候的他还觉得这个老前辈很可敬,手上带着伤还坚持工作。现在他知道了,那块疤不是勋章,是罪证。
“高天阳在哪儿?”他问。
“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问他。”
“然后呢?”
“然后杀了他。”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但陆峥太了解他了,这种平静是陈默最危险的状态。他愤怒的时候会吼,高兴的时候会笑,只有在他做了一件自己无法挽回的决定时,才会这样平静。
“你不能杀他。”陆峥按住他的肩膀,“他是关键证人。‘幽灵’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如果你杀了高天阳,就等于告诉‘幽灵’——陈默已经知道了真相,国安已经掌握了证据。他会跑。”
“那你说怎么办?”陈默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回去给他当狗?继续帮他对付你,对付国安,对付沈知言的深海计划?我做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我做了多少事?!那枚炸弹,差点炸死了你和夏晚星的那个快递包裹,是我签的字。那个在江边被沉尸的线人——他的家属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埋在哪儿,他的遗书是我亲手烧的。这些人命,我怎么还?”
陆峥没有说话。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在陈默面前。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骨瘦如柴,头发掉光了,但还在努力地对着镜头笑。
“她叫什么名字?”陆峥问。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我妈。你怎么——”
“你妈得了胃癌,晚期。‘幽灵’出了全部的治疗费,条件是你要为他工作。你接受条件的那天晚上,给你妈打了个电话,说你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不能回来。”陆峥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档案袋里,“你妈最近一次复查,效果不太好。主治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半年。”
陈默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不退缩的男人,此刻抖得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我查你爸案子的时候,顺带查了你妈的医疗记录。”陆峥从档案袋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他手边,“她的主治医生跟我说,你妈最后的愿望,不是要你赚多少钱给她治病。她说的是——‘告诉我儿子,不要做坏事。不值得。’”
陈默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但他没有哭出声。他想起最后一次回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化疗的副作用让她说不出来。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写了两个字。他以为写的是“保重”。现在想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