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现在问你,”陆峥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默的耳膜,“如果这个‘真相’,其实一直都在体制内呢?如果张敬之早就知道真凶是谁,他只是不敢说,因为真凶的位子太高了——高到他在研究所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高到他只能在自己被囚禁、即将被灭口的时候,才敢把真相写在一张照片的背面?”
陆峥的手指落在照片上。
“真凶另有其人。你知道这六个字的分量吗?”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烧烤摊的油烟在他身后升腾,红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尊正在从内部崩裂的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点之后忽然漏了气的颤抖。
“是谁?”他问。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桌上的餐巾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三个字,笔画不多,放在任何一张报纸上都不会显得特别。但陈默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变得惨白,惨白里又透出一种铁青色的冷意,像冬天结了冰的江面。
葛振邦。
那个去年在表彰大会上跟他握过手的人。那个在他父亲入狱之后,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慰问品到他家里的人。那个在他从警校毕业时给他写过推荐信的人。那封推荐信,陈默保存了整整十年,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的一格,和他父亲的旧警徽放在一起。
“张敬之的遗言里,还有一段是关于你父亲案子的细节。”陆峥说,“他说当年那桩泄密案,真正的泄密者是葛振邦本人。葛振邦为了掩盖自己收受境外贿赂的事实,伪造了一份证据链,把你父亲推出去当替罪羊。你父亲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证据呢?”陈默的声音已经不是沙哑了,是在发抖。
“张敬之留下了证据的位置。在研究院的老档案室里,有一份没有录入系统的原始实验记录,上面有葛振邦当年的签字。那份记录的时间和泄密案的时间完全吻合——他是在利用研究院的资源,向境外传递情报。”
陈默不说话了。他把那张餐巾纸拿起来,看着上面三个墨迹未干的字。然后他掏出打火机,把餐巾纸点燃了。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的瞳孔一片赤红。纸灰落在铁盘边缘,混进了羊肉串的油渍和孜然粉里。
“你来找我,不是单纯为了告诉我真相。”他说。
“我需要你帮我对付‘幽灵’。你就是他在‘蝰蛇’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他信任你。只要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你的副队长,会展中心行动那天,把他引进我们的埋伏圈。”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最后一拨客人都结账走了,老板开始收摊,把塑料凳子一张张摞起来。他终于开了口。
“我有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张敬之的遗言,你让我听吗?”
“让你听。”
“第二,事成之后,葛振邦——”
“归你。”陆峥打断他,“我保证,他的案子会在合法的程序内进行。证据充足,公开审理。你父亲的名字会出现在改判的判决书上。”
陈默点了点头,又问:“第三,你凭什么信我?”
陆峥站起来,把自行车钥匙揣进裤兜,然后弯下腰,盯着陈默的眼睛。烧烤摊的灯在这一刻闪了一下,微弱的明灭之间,两个人的脸都有一半隐在暗处,一半染着灯油的红光。
“因为十年前,”陆峥说,“在警校的后山,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当警察,不是因为觉得这个职业光荣,是因为你觉得世界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总得有人去做那个掰正的人。你父亲就是被不公平对待的人。”他顿了一下,“现在你可以掰了。陈默,亲手掰。”
夜风吹过柳巷,卷起地上的纸灰和油烟的余味。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像某种古老的信号,穿透江城的雾霭,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暗巷里回荡。
陈默把那张烧剩下的餐巾纸碎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了肉里。然后他松开了,手掌摊开,碎纸灰被风吹散,飘进烧烤摊的炭火盆里,燃起一小朵明亮的火花。
他站起来,和陆峥对视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但这沉默比任何对话都要沉重。他们之间隔着整整十年的误解、对峙和彼此伤害,隔着一道在任何人看来都无法跨越的鸿沟。但现在,那道鸿沟上忽然搭起了一座桥——桥还很窄,只有一张旧照片的宽度,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陈默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柳巷的尽头,融进夜市的喧闹和烟雾里,像一滴墨落入深色的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