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看着夏明远。这个铁打的男人,在境外被追捕的时候面不改色,被自己人误会十年一声不吭,此刻说到女儿,眼圈却红了。那种红不是要哭的红,是把所有的泪都吞进肚子里,在眼眶里烧成了血。
“你打算怎么办?”老鬼问。
“‘幽灵’最近会亲自出面,组织一次针对‘深海’实机的行动。”夏明远收起情绪,重新变成那个冷硬的情报员,“我会潜入行动内部,获取最终证据。一旦证据确凿,我会第一时间传给你。在此之前,让陆峥他们做好准备——这场仗,不是在城市角落里偷偷摸摸地打,而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打。”
“在哪打?”
“江城国际会展中心。”夏明远站起来,把烟盒收进口袋,“下个月十五号,‘深海’计划的实机会在会展中心进行最后一次公开测试。‘幽灵’打算在那天动手,在所有的媒体镜头前,把实机抢走。他要的不光是东西,还要让全世界知道,他抢得走。这是他蛰伏二十年的终极目标。”
老鬼的心一沉。会展中心,人群密集,媒体云集。一旦交火,伤亡不可估量。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我会安排。”
夏明远点点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渐渐模糊,软底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沙沙的,像来时一样轻。老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们在境外一处密林里撤退,夏明远走在他前面,也是这个背影,肩上扛着受伤的战友,一步一步踩着泥水往前走。那时候他们年轻,信得彻底,累得干净,恨得坦荡。如今他们都老了,一个藏在档案室里,一个躲在暗影里,中间隔着十年的谎言和说不出口的亏欠。
“明远。”老鬼叫住他。
夏明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晚星那孩子,”老鬼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现在在行动组,跟陆峥搭档。干得不错,你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用上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像你。”
夏明远站在走廊尽头,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身影拉成一个细长的剪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就好。”
老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那根早已熄灭的烟头重新叼回嘴里,咬了咬过滤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塞进怀里。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峥的号码。
“通知全组,今晚十一点,老地方开会。”
挂掉电话,他把档案柜上的烟灰扫干净,重新锁好柜门,关了灯。日光灯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走廊陷入一片黑暗。老鬼站在黑暗里,想起夏明远刚才说的那句话——“幽灵”打算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实机抢走。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忽然触发了一个念头。他重新打开灯,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刘鹤年正从科研所后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老鬼把照片凑近灯光,仔细看那个公文包的侧面——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不是墨迹,不是油渍,是血。
张敬之坠楼前二十分钟,刘鹤年就已经得手了。他不是推张敬之坠楼的人,他是在办公室里就下了手,然后运到窗口,制造了坠楼的假象。一个助手,跟了张敬之二十年的人,在办公室里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师。
老鬼把照片扣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接下来这场仗,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残酷。因为对手不是躲在暗处的杀手,不是收钱办事的黑市商人,而是一个隐忍了二十年、连自己老师都能亲手杀死的人。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底线了。而他们要做的,是在会展中心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抓住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同时保住“深海”计划最后的秘密。
走廊里传来远处钟楼的报时声。老鬼睁开眼,把照片塞回信封,转身走向楼梯。他的左膝盖还在疼,疼得比刚才更厉害。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疼就疼吧,疼说明他还活着。死了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