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爷子坐下时，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是带着笑的。

他咽口水的动作有些急，因为闻到了久违的肉香。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还有浓郁的酒香。

他在心里想着，老大家这是真的发达了，瞧瞧这排场，瞧瞧这席面，就是镇上城里人办酒席都没有这样的排场。

鸡鸭鱼肉，满满当当，晃瞎了他的老眼。

这些个肉菜都是满满当当，而不是象征性的几片肉。

份量也是足足的，桂花酒的香气直冲鼻腔。

他想，若是当初没断亲，此刻他该是坐在主位上的老太爷，接受着乡邻们的奉承，然后享受新郎官刘铁柱给他敬酒布采了。

老四刘天宝的仕途也能借着老大家的银子铺得更平顺些。

要是老大家肯使银子打点打点……

老四这次乡试中举的把握会更大一点。

只可惜以后分家断亲了，后悔也是没有用的。

“哟，这不是老刘头吗？

你怎么来了？”

同桌的村民放下筷子，嗓门响亮得像在田埂上吆喝。

周围几桌的人也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刘老爷子挺了挺脊背，努力摆出理所当然的神情：“我是大牛的爹，是铁柱的爷爷，来喝孙子的喜酒，有什么不对？”

这话一出口，四周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炸开了。

“得了吧！

刘老爷子。

满村子谁不知道大牛压根不是你们老刘家的种？”

“你们两口子这些年怎么对人家大牛的，自个儿心里没数？

还好意思说这些话！

呸，真不要脸！”

有人跟着起哄：“可不是嘛！

我亲眼见过王大娘拿着笤帚追着大牛打，那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年才多大？

七八岁吧！”

“还有他家那媳妇，怀着身子还要下地干活，王氏就在田埂上嗑瓜子看着，都不让人家歇一下。

对他们两口子又打又罚，当牲口使唤人家两口子！”

“现在看人家过好日子了，跑来说是人家的爹了，早干嘛去了？”

你一句，我一句，每句话都像块石头，砸得刘老爷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无处安放。

这些事他不能说不知道，他确实知道。

王氏打骂大牛时他就在堂屋喝茶，大牛媳妇跪在院里洗衣时他就在窗后看着。

他只是觉得，一个抱来的孩子，一个外姓人，吃他家的饭穿他家的衣，干些活挨些打，有什么打紧？

可此刻，这些话被乡邻们血淋淋地剖开，摊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扒了个精光，羞耻不已！

角落里，桃儿和清歌挤在一处，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清歌掐了掐桃儿的手心，压低声音说：“姑娘，你瞧老爷子的脸，跟猪肝一个色儿。”

桃儿抿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意却凉凉的，像初冬结了薄冰的河面。

“早知道不来了。”刘老爷子心里念叨着。

要不是闺女刘娇娇缠着他过来，说他怎么说也是大牛的爹，哪怕不是亲的，也可以来喝喜酒的。

说那么多宾客，大牛他们一家人肯定不敢当众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