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润【青云志】

只管做。

渐渐地,连最挑剔的老臣都开始服了。

“唐尚书这人,是真能扛事。”

“有他在,户部这摊烂账,竟真一天天理顺了。”

朝堂上的路顺了,家里却开始愁另一件事。

唐润二十九了,还没娶妻。

唐圆圆终于坐不住了。

一日傍晚,她把弟弟单独叫进宫里,屏退左右,只留了些点心茶水。

唐润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长姐又要操心了。

果不其然,唐圆圆先是给他倒了杯茶,接着就慢悠悠问。

“阿润,你跟姐姐说实话。”

“你真不想娶妻?”

唐润差点被茶呛着。

“姐......”

唐圆圆瞪他。

“少打岔。”

“你如今都多大了。”

“辰儿和凰儿他们都已经成家了,你这个做舅舅的,还自己一个人晃着。”

唐润哭笑不得。

“姐,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是为什么?”

唐圆圆盯着他,眼里是真的担心。

唐润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大概是......我对这事没那么执着。”

“小时候过得苦,后来只顾着往前跑。”

“读书,科举,做官,治地方,一件接一件,我根本没空想。”

“等回过头来,年纪便到这儿了。”

唐圆圆听着,心里一酸。

她当然知道。

阿润不是不想。

是这些年,根本没顾得上自己。

“那你以后,会觉得孤单吗?”

唐润看了她一眼。

这回,他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想过。

只是每回刚想到一半,就又被公务和天下事冲散了。

正在这时,宫人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大武使团已入京,拓跋郡主也到了。”

唐圆圆点头,唐润便顺势起身告退。

谁都没想到,这一次大武来使,会把唐润的终身事一并带来。

拓跋漓是大武重臣。

年纪不算小了,也一直未婚。

唐润第一次正式与她对坐,是在鸿胪寺的宴上。

席间众人说笑,礼节往来不断。

唐润与拓跋漓不过隔着一张案几。

一开始,也只是公事公办。

谈盐道。

谈边贸。

谈两国互市的旧例与新规。

结果越谈,越投契。

唐润难得遇到一个能跟上自己思路、又不只是说空话的人。

拓跋漓也少见这样的人。

明明出身微末,却胸中有丘壑。

明明身在高位,眼睛却一直往下看,看的是百姓,看的是民生,看的是天下怎么才能真稳下来。

这一来二去,两人见得就多了。

有时在朝宴上碰头。

有时在私下谈事。

有时唐润还会带着拓跋漓去看京都新修的仓场与河埠。

走着走着,两个人的话题就从政务走到了别处。

走到少年时。

走到各自走过的苦路。

走到那些外人看不见的寂寞。

有一夜,两人从城楼上下来,夜风很静。

拓跋漓忽然问他。

“唐尚书这些年不娶,是不想,还是不愿将就。”

唐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倒像我姐。”

拓跋漓偏头看他。

“那答案呢?”

唐润望着远处灯火,过了很久才道:“大概是,不愿将就。”

“我小时候日子不好,后来拼命读书做官,也不是为了到了这一步,再随便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若没有真正能并肩的人,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拓跋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也是。”

那一瞬间,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谁都没再往下说。

可有些话,不说,也已经到了。

后来这段缘分成了,唐圆圆反倒是最先松一口气的人。

她看着弟弟,眼角都带笑。

“总算有人肯收了你。”

唐润无奈。

“姐,什么叫收了我。”

唐圆圆理直气壮。

“谁叫你这些年一门心思扑在公事上,跟块不开窍的木头似的。”

说完,她又认真了些。

“阿润,你能遇见一个真正懂你的人,姐姐很高兴。”

唐润听着这句,心里忽然一暖。

他这一辈子,最早是跟着姐姐活出来的。

后来又是看着姐姐一点一点把苦日子熬成好日子。

所以他总想往前走。

走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

不是为了显贵。

是为了不辜负。

再后来,唐润由户部尚书再进一步,入中枢,拜丞相。

这一年,他已不是当初那个站在殿外、因皇后妻弟四个字被人轻看的新科状元。

而是真真正正,凭政绩、凭本事、凭十几二十年的实干,站上了百官之首。

他主持新政,整饬财赋,清丈田亩,平抑荒年粮价,修河防,通漕运,安边贸,减冗耗。

北地大捷后,国库得以转强。

南方水患后,民生得以复起。

他在位多年,案头永远摞着看不完的折子。

可他从不嫌烦。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让后人夸一句位高权重。

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像从前的唐家那样,在泥里挣扎着活。

晚年时,有新入仕的年轻官员来见他。

那少年眼睛亮得很,带着初入官场的热气。

“相爷,学生想问一句。”

“您当年为何放着翰林不去,非要去做县令?”

唐润那时头发已微白,闻言却笑了。

窗外正有风吹过。

书案上的纸微微一动。

他伸手压住,缓缓道:“因为高处的云,得从低处爬。”

“没在地上走过,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也不知道人有多苦。”

“而一个官,若连百姓怎么活都不知道,爬得再高,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那年轻官员听得怔住,良久才深深一拜。

许多年后,唐润病逝。

朝野震动。

帝亲临致祭,辍朝三日。

追赠太傅,赐谥文正。

史馆修国史时,专为其立传。

传末有言:

“唐润,字怀青,出身寒微,少时尝居陋巷,曾为奴仆之后,然性坚志笃,苦读不辍。

昭明四年,举于殿廷,擢第一,时人或疑其以椒房之亲得进,及策论出,海内服其才。

润不就翰林清选,请外补县令,自下僚起,历州县、道府、部曹,所至皆有政声。

平赋恤民,修堤治水,赈荒通漕,整饬财用,尤长于度支。

十年而返京师,拜户部尚书,后入中书,总百官,参国政。

其为相也,勤慎清直,不事虚名,知民瘼,恤民艰,朝野称贤。

后世论昭明一朝中兴之业,必曰帝后开其基,而润实成其半。

终年,赠太傅,谥曰文正。”

史臣赞曰:“润虽起于微末,而能自砥其行,奋乎寒素之中,积跬步而登青云,斯真有志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