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娴【高飞雁】

说三个小丫头把绣线缠成了一团,清平和峥嵘在一边拍手看热闹。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

我看着她,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我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那一日,她照旧来给我喂药。

外头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柔柔的。

我忽然就哭了。

唐圆圆愣了一下。

她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

她连忙放下药碗。

“母妃,您这是怎么了?”

我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也很软。

和当年在护国寺里被我舍下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我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

“圆圆。”

“母妃对不住你。”

唐圆圆怔住了。

她看着我,眼底慢慢浮出一点说不清的震动。

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护国寺那次......我一直记着。”

“我知道你怨我。”

“你该怨我。”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糊涂,是我那时昏了头,只想着流萤肚子里的孩子,只想着梁王府,只想着清言的血脉,却忘了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我明明也是女人,明明也知道那种时候有多怕,可我还是丢下了你。”

“圆圆,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唐圆圆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把这件事翻出来。

更没想到,我记了这么多年。

她嘴唇动了动,许久都没说出话。

我握着她的手,像握着我这一生最后一点该赎的债。

“你当时身份低,受了委屈也不能说。”

“可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这些年你待我好,待清言好,待这个家好,我都看在眼里。”

“越看,我越没脸。”

“圆圆,母妃不是个好人。”

“至少在那件事上,不是。”

“你能不能......别恨我一辈子?”

我说到最后,已经是声泪俱下。

活了半辈子,自以为稳重得体,到头来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狼狈不堪。

唐圆圆眼睛也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怨过的。”

她这一句,像刀一样,却也像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怨过,才是真的。

她若说从没怨过,反倒是骗我。

唐圆圆低下头,声音也有些发哑。

“那时候,我真的很怨。”

“我那时就想,原来在母妃眼里,我的命真的不如流萤肚子里那个没影的孩子值钱。”

“我只是身份低,所以连被舍下,也不能喊疼。”

我闭上眼,眼泪滚得更凶。

唐圆圆却轻轻替我擦了擦。

“可后来,日子过着过着,我也明白。”

“那时候您也难。”

“您不是不知我疼,只是您背的东西太多了。”

“我怨归怨,却也知道,您后来是真的把我当自家孩子疼了。”

“人活这一辈子,谁没做过糊涂事。”

“您肯记着,肯认,肯到临了还和我说这一句对不住,就已经够了。”

我怔怔看着她。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是这样。

明明吃过苦,受过委屈,偏偏心肠还是软。

我这一生算计过,退让过,怕过,也糊涂过。

可她到最后,还是肯给我留一分体面。

我哭着点头。

“好孩子。”

“你是个好孩子。”

“是我没福,前半辈子眼瞎,没早点看清你。”

唐圆圆红着眼睛笑了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就安静了许多。

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那桩亏欠,终究还是没能彻底弥补。

可至少,我亲口说了出来。

她也亲口应了。

这样便够了。

我喘了口气,摸了摸她的手背。

“圆圆。”

“母妃不求别的。”

“只求你以后,生生世世都幸福。”

“这一世有清言,有孩子们,往后无论去哪一世,都要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别再吃苦。”

唐圆圆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点着头,声音很轻。

“我也希望母妃下一世幸福。”

“下一世,别再这么累了。”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是啊。

下一世。

若真有下一世,我不想再这么累了。

不想再在宫墙里,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不想再在皇命与儿子之间左右为难。

不想再做那个总说自己是为了家、为了儿子、为了大局,结果却一再伤人的人。

我太累了。

真太累了。

我想歇一歇。

就这样想着想着,我眼前慢慢黑了下去。

再睁眼时,已经不是梁王府。

四周灰蒙蒙的,脚下有路,远处有雾。

我知道,我这是到地府了。

只是这回来接我的鬼差,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两个鬼差站在前头,神情竟都带着几分客气。

其中一个低声对另一个道:“是她吧?”

另一个立刻点头。

“是,就是她。”

我正疑惑,他们已经转过来,冲我行了个礼。

“老夫人请。”

我愣了一下。

“你们认得我?”

两个鬼差对视一眼,神色竟更慎重了。

“认得自然是不认得的。”

“可上头吩咐过了。”

“这是黑白无常两位大人投生的祖母,万万不能怠慢。”

我怔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黑白无常两位大人的祖母?

是说清平和峥嵘?

我这一生,临到死,竟还沾了两个孩子的光。

那两个鬼差一路引着我走,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到了判官殿前,判官翻了翻生死簿,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淑娴。”

“前半生有苦,后半生有福。”

“有错,亦有悔。”

“晚年慈心渐盛,福报未尽。”

他说到这里,合上册子,声音也缓了些。

“问你一句。”

“若有来世,你最想要什么?”

我站在那里,忽然就有些茫然。

做人吗?

我不想了。

再投个富贵人家吗?

也不想。

锦衣玉食,深宅大院,听上去很好。

可我已经在那样的地方困了一辈子。

困怕了。

我想了很久,久到连殿中阴风都像轻了些。

最后,我才慢慢开口。

“若有来世,我不想再做人了。这一世我虽然幸福,但前半生的周旋实在是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