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十二国相印】

明明年纪小,站在那里,却硬是站出了一种山岳般的稳。

她看着高座上的北麓王,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殿都听见。

“本宫今日来,不是教你做事。”

“是来救你的国。”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北麓王脸色一沉。

“放肆!”

芙蕖却连眼皮都没抬。

“你若继续往东压境,三月之内,北麓必失三城。”

“六月之内,粮道会断。”

“入冬之前,你最信重的左相会死,死于乱军。”

“而你的小王子,会在雪夜里病死在逃亡路上。”

这几句话一落地,殿中骤然静了。

北麓王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妖言惑众!”

“来人,把她给本王——”

他话还没说完,芙蕖已抬眸看向他。

那一眼,竟叫人后背莫名一凉。

她语气还是平的。

“王上不是要本宫证明吗?”

北麓王死死盯着她。

“你怎么证明?”

芙蕖目光一转,落在案上一只红苹果上。

“就用这个吧。”

她抬手,指尖遥遥点了点。

“这个苹果,现在裂开。”

话音刚落。

殿中所有人便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那只原本完好无损的红苹果,竟真的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裂口越来越深,最后当着满殿人的面,生生分成了两半。

一瞬间,满殿死寂。

北麓王脸上的怒气僵住了。

大臣们也都呆住了。

有人连呼吸都忘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裂开的苹果,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半晌,才有个老臣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神女......”

北麓王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

“你......你当真能断人吉凶?言出法随?从前只是听说大周的几位公主皇子都有神奇的能力,没想到竟是真的......”

芙蕖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

“你若继续动兵,民心散,粮道断,内臣反,边军疲,结局便只会往这个方向去。”

“本宫不过是把你看不见的后果,提前说给你听。”

北麓王额角青筋都在跳。

这一次,却不是怒的。

是怕的。

他忍了半天,才沉声问。

“若本王停兵呢?”

芙蕖答得毫不迟疑。

“退兵三十里,开放商道,与邻邦共议河界。”

“你能少死很多人。”

“北麓也还能有下一代王子,安安稳稳坐在王庭里长大。”

北麓王盯着她,许久许久都没说话。

最后,他慢慢坐回去,嗓音干涩。

“若本王不答应呢?”

芙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

“那本宫今日离殿之后,便会把北麓将亡这四个字,送到所有与你接壤的国家案头。”

“到那时,你猜,他们会不会趁火打劫?”

一句话,像刀一样插进了要害。

北麓王脸色彻底变了。

满堂臣子也终于明白,这位公主厉害的从来不只是那点神异之能。

她真正可怕的,是脑子。

北麓王最后咬着牙开口。

“本王......退兵。”

芙蕖轻轻颔首。

“很好。”

“王上今日救的,不只是北麓,也是你自己的后人。”

这一场之后,芙蕖之名,正式传开了。

外头先是说,大周来了位能言出法随的公主。

后来又说,这位公主一双眼能望见国运兴衰。

再后来,传言越来越盛。

说她一句话能裂石开果。

也能定人生死。

说她不是女子,是天授大周的一柄软刀。

可不管外头怎么传,芙蕖自己都很清醒。

她知道,光靠一个苹果,是压不住十二国的。

他们真正怕的,是她背后的大周。

真正信的,是她说出来的每一步后果,最后都一一应验。

所以接下来一年,她几乎走遍了西北诸国。

去过砂石漫天的荒城。

去过金帐王庭。

去过坐满王公贵族、人人都想先试探她三分的议政大殿。

每到一处,都是一场硬仗。

有人一见她便阴阳怪气。

“大周竟让公主来抛头露面,果真是没规矩。”

芙蕖端起茶盏,连眼都没抬。

“若贵国也有能止战的公主,大可派出来,与本宫比一比谁更没规矩。”

满堂一噎。

也有人拍案而起。

“你凭什么教我们王上做决定!”

芙蕖看过去,神色清清淡淡。

“因为你们的刀一落下去,死的是百姓。”

“而本宫不喜欢看百姓死。”

还有人不服。

“你大周强盛,当然说得轻巧!”

芙蕖便冷冷一笑。

“强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有人愿意在能讲道理的时候讲道理,而不是仗着一时血气,把子孙后代都赔进去。”

她太会说了。

也太敢说了。

偏偏每一句,都踩在人最疼的地方。

再加上她确实能偶尔示现几分言出法随的能力。

比如一盏酒盏突然炸裂。

比如一支箭在众目睽睽之下无风而断。

比如某个前一刻还嘴硬的主战派大臣,转头便真的在阶前摔了个头破血流。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却足够叫人心里发毛。

更足够让那些君主和臣子,开始认真听她说话。

芙蕖也从不浪费机会。

她会在对方最不耐烦的时候,摊开地图。

会在满殿人争吵不休的时候,直接一针见血。

“你们争的不是河,是盐道。”

“你们抢的不是边城,是明年春天的粮价。”

“你们口口声声为国,其实为的是自己手里那点兵权和商路。”

“可百姓凭什么替你们死?”

满堂寂静时,她的声音往往更稳。

“若真有本事,便比谁让百姓吃饱,谁让边地少死人。”

“只会动刀,算什么君主。”

这样的话,寻常使臣不敢说。

女子更不敢说。

可她偏偏说了。

也偏偏让人无从反驳。

两年后,西境十二国第一次齐聚共议。

地点设在边境最大的中立城。

高台巍峨,旌旗猎猎。

十二国君主、王太子、摄政王、重臣,悉数到场。

大周那边,只来了一人。

芙蕖公主。

她从车驾上走下来的那一刻,四周竟莫名安静了一下。

少女已长成。

仍旧是一身素而不弱的宫装,外披玄青大氅,眉心一点红痣像是一滴定海的朱砂。

她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明明身后只带了文臣、护卫和仪仗。

可那气势,却像背后站着千军万马。

第一个发难的是柔原的摄政王。

“公主今日召我等至此,莫不是想做这十二国的主?”

这话一落,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芙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本宫不做谁的主。”

“本宫只替死人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