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瑾【雉鸡翎】

兄弟两个,一个持政,一个辅国。

一个坐在更高处总揽乾坤,一个站在身侧替他把关千头万绪。

他们配合得太默契了。

很多时候,沈文瑜一句话还未说完,沈文瑾已知他想推哪一步。

而沈文瑾一道折子递上去,沈文瑜甚至不用多问,便知这背后他已替天下百姓想过多少层。

朝堂渐渐清明。

吏治整肃,赋税平稳,边关安定,文风渐盛。

世人都夸沈文瑜是中兴之主。

也赞沈文瑾是一代良臣。

只是这样顺的局面里,也总会生出些阴暗的舌头。

有人悄悄议论。

“说到底,还是亲兄弟。”

“陛下如此重用亲弟,谁知道后头会不会养虎为患。”

“今日是手足情深,来日若权势大了,难保不反目。”

“更何况,沈文瑾本事这样大,谁能说他就一点不想那把龙椅?”

这些话,第二日就传到了沈文瑜耳中。

当日午后,那几个妄议之人便被直接拿下,打入天牢。

朝堂上下,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沈文瑜坐在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眉眼沉冷,语气却比寒风还硬。

“朕与文瑾乃手足。”

“自幼同食同住,同进同退。”

“他助朕,是为天下,不是为私。”

“谁再借此挑拨,妄议君臣,离间天家,便不是天牢这么简单了。”

一席话说完,满朝伏地。

再没人敢多言。

这件事传到沈文瑾耳中时,他正陪雪颜公主在后院看孩子们放纸鸢。

春风正好。

三个儿子在草地上跑得满头是汗。

两个女儿挤在一处笑,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沈文瑾听完,只怔了一下。

雪颜公主看着他,低声问:“王爷不进宫谢恩吗?”

沈文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必。”

“他懂我,我也懂他。”

兄弟之间,有时确实不必说太多。

他们一起从那个热热闹闹的家里长大。

一起被唐圆圆抱过,哄过,护过。

一起经历过风雨,也一起见着这个天下一点一点真正好起来。

所以,有些情分,本就比皇权更深。

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挑散的。

沈文瑾这一生,活得很长。

也活得很稳。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二十岁不到便埋骨风雪。

这一世,他看着父母白头。

看着兄弟姐妹一个个成家立业。

看着孩子们长大。

看着孙辈、曾孙辈满院子跑。

梁王府的旧匾换过几回。

庭中的海棠树也谢了开,开了谢。

可他始终都在。

像一株立在府中的老树,沉静温和,枝叶渐丰。

到九十九岁那年,沈文瑾终于病了。

这病来得不算急。

像只是人老了,气血慢慢衰下去,连风吹进屋里,都带着一点送别的味道。

雪颜公主早已先他一步走了几年。

临走前还握着他的手,轻轻说:“王爷别怕,臣妾先去那边替你看看路。”

那时沈文瑾红着眼,半晌说不出话。

如今轮到自己,他反倒平静得很。

孩子们都围在榻边。

子孙一屋子,哭成一片。

就连早已登基多年、被世人称作中兴明君的沈文瑜,也已白发苍苍,仍亲自守在床前,声音发哑地喊他。

“二哥。”

沈文瑾慢慢睁开眼,看了看这满屋子人。

一张张脸,熟悉得厉害。

有雪颜年轻时的影子。

有唐圆圆的圆眼睛。

有沈清言年轻时那股冷峻。

还有沈辰留下来的那点憨气,沈凰眉宇间的锋利,水华她们笑起来时的温软。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很满足。

真好啊。

这尘世,终究还是叫他把幸福都过了一遍。

恍惚间,他的眼前忽然有些花了。

屋里的人声慢慢远去。

烛火也一点点淡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少将军。

发丝沾着血污,头戴长长的雉鸡翎,身披铠甲,站在漫天风雪里回过头来,朝他爽朗一笑。

那笑意明亮极了。

亮得像前世城头上最后一抹没熄的火。

又像这一世春日里照进廊下的太阳。

窗外正是黄昏。

最后一缕霞光落进屋里,照在沈文瑾鬓边的白发上,暖得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春。

他含着笑,慢慢闭上了眼。

他这一辈子,不要天上的月亮。

不要什么星宿归位。

不要万世供奉。

他只要尘世的幸福。

上一世埋骨边疆的文昌星,这一世终于善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