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藏来清草驱尘倦,敛入甘饴解君愁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七月十六,夜,胶州城入了伏天,白日里热得人喘不过气,到了夜间才稍有凉意,风从北面草原上吹过来,穿过垛口,顺着主街一路往南,拂过街角铺面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幌子,再钻进巷弄深处的院墙。

左副使府,此刻,书房的灯亮着。

两盏油灯搁在书案两端,灯芯剪过一次,火苗稳稳当当,照出满桌的公文,诸葛凡坐在案后,手中一管朱笔,笔尖悬在一份名册上方,眉头拧着,迟迟没有落下。

名册是今日下午周凡送来的,关北两州各城的考功报名汇总,胶州最多,报了三百七十二人,戌城其次,两百一十六人,滨州三城加起来一百九十余人。总计不到八百人。

八百人里,通科报名者占了六成,剩下四成分散在算学、律法、营造、医理四科之中。

诸葛凡翻到营造科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慢慢的滑过去,报名者四十七人,籍贯五花八门,有原先关北的匠户后人,有南迁来的落魄木工,有跟着于伯庸北上的商帮子弟,甚至还有两个从酉州遣散过来的老卒,自称在卫所修过营房。

四十七个人,他得给他们出一份既能考出真本事,又不会把人吓跑的考题,他提笔在纸角写了两行字,看了看,又划掉,换了个思路重写。

春耕屯田的进度汇总摞在名册底下,压了半边角,他腾出一只手把它抽出来,扫了几眼,胶州城东五区的进度仍然垫底,按这个速度,秋收之前勉强能种上一茬晚稻,产量不敢指望。

他又拿过韩风傍晚派人送来的另一份文书,黑石岭铁矿初步产量估算,矿脉走向已经探明,三个采掘面都开了工,但人手不足,日均出矿量只有预期的三成,韩风在文书末尾批了一句:“催人催到嗓子哑,无人可调,请副使定夺。”

诸葛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提笔在旁边写了个“缓”字,他放下这份,又拿起下一份,公文堆得跟小山似的,处理完一座,底下还有一座,朱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碎又连续。

书房门被推开了,脚步很轻,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盘被端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莲子羹,热气从碗沿往上飘,旁边还有一碟子米糕。

揽月将托盘放在书案右侧,那个位置刚好不会妨碍他翻阅,她看了一眼案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她转身走到书房门边的小风炉旁,用热水冲了半杯新茶,搁回诸葛凡手边。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声响。

诸葛凡的笔始终没停,左手摸到了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右手仍在批注,左手却自然的摸向了托盘的方向,捏起一块米糕,送进嘴里,又拿起汤匙,将那碗莲子羹舀着吃,几口便见了碗底,他吃东西很快,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

揽月站在案侧,看着他把莲子羹和米糕清扫干净,将托盘端起来,退到门边的小桌上放好,然后走向西侧的衣架,上面搭着两件诸葛凡换下来的袍子,一件是深蓝色的,那是他办公时常穿的;另一件是青色的,料子稍好一些,袖口绣着半圈浅灰的竹叶纹,是他见客时才穿的。

揽月伸手取下那件青色外袍,拎在手里轻轻的抖了抖,翻过袖口看了看,左袖口内侧,一处线脚已经散了。

她将袍子搭在臂弯里,走到离书案五步远的另一张小几旁坐下,小几上放着一只竹编的针线笸箩,这只笸箩是揽月自己带来的,搁在这间书房里已经半个多月了。

她从笸箩里拣出一根与袍子颜色相近的线,捻在指间,对着灯光穿进针眼,一次便穿过去了,她低下头,左手撑开袖口破损处,右手执针。

书房里安静下来,除了偶尔夹杂着翻阅文书时纸张摩擦的响动,再无别的声音,诸葛凡批完一份水渠修缮方案,放在左手边已处理的那一摞上,顺手拿起下一份。

他揉了一下右手腕,最近批的东西太多,手腕发酸,随后又活动了两下手指,再次拿起朱笔。

揽月没有抬头,她手中的针走得不快,线脚压得很平整,看着跟袍子原有的针脚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