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和杜仲也屏住了呼吸,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先生的表情。
温清和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然后慢慢松开,接着又蹙起,再松开。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苏承锦看着温清和反复变化的表情,心里大致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终于,温清和收回手指,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很复杂,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何?”
老夫人率先开口。
温清和斟酌了一下。
“王爷确实无碍。”
话语落下,正堂里几乎同时响起了几声长出的气息,但温清和的话没有说完。
“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说来奇怪。”
苏承锦的眼皮跳了一下。
“当时腐血草确实深入肺腑,我在铁狼城亲手施针解毒,对王爷体内毒素侵蚀的程度一清二楚。”
“按道理来讲,就算毒解了,肺腑的损伤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静养才能恢复七八成。”
他看着苏承锦,目光中带着探究。
“可王爷如今的脉象,肺脉沉稳有力,气血充盈,经络通畅,别说七八成,几乎与常人无异。”
“这……”温清和摇了摇头,“四个月的时间,能恢复到这般地步,确是异事。”
江明月愣了愣,轻声开口。
“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温清和笑着点了点头。
“王爷的身子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只是这恢复的速度,实在超出了我行医二十年的认知。”
他看向苏承锦,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
“或许,只能归功于王爷天生异于常人吧。”
苏承锦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异于常人,这四个字,他在心里琢磨了很久了。
思绪回到一年前,他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的那一天,原身被人下了毒茶,毒发身亡,他的魂魄才得以占据这具躯壳,醒来之后,他去医馆检查,医师说他体内并无毒素残留。
当时他就觉得蹊跷。
一杯能毒死人的茶,换了个魂魄进来,毒素就凭空消失了?
后来在铁狼城中箭,腐血草入肺腑,他确实差点死了,可解毒之后,伤口愈合的速度、身体恢复的速度,都比温清和预估的快了一倍不止。
两件事放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这具身体,或者说,他这个穿越而来的魂魄,对毒素和伤病的恢复能力,确实异于常人。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老天爷既然让他穿越过来,总得给点补偿不是?
别人穿越带这个带那个,他什么都没有,就一个过目不忘和恢复力强,已经够寒酸了。
“我就说我没事吧。”
苏承锦放下茶盏,朝四人笑了笑,语气轻松。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
“没事也得查,万一有事呢?”
“没有万一。”
“你......”
“好了好了,”老夫人出声打断,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既然温先生说了无碍,那便是无碍,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争了。”
她看向温清和。
“温先生辛苦了,留下用顿饭吧。”
温清和笑着摇头。
“多谢老夫人,医堂那边还有伤兵等着换药,我得赶回去。”
老夫人也不强留,点了点头。
温清和刚转身,苏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先生。”
苏承锦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连翘和杜仲身边,一手一个,左手牵着连翘,右手搭在杜仲肩上。
“两个孩子借我半天。”
温清和看着他牵着自己两个学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爷每次都这样。”
“走,”苏承锦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带你们上街逛逛去。”
杜仲的眼睛亮了。
“真的?”
连翘拉了拉苏承锦的手。
“先生还没答应呢。”
温清和叹了口气。
“去吧去吧,午时之前回来,下午还有事要做。”
“遵命。”
苏承锦朝温清和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
杜仲已经蹦了起来,拉着苏承锦的袖子往外走。
“王爷,上次你说的那个糖葫芦铺子还在不在?”
“在,怎么不在?走,今天管够。”
连翘跟在苏承锦另一侧,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脚步轻快,辫子一甩一甩的。
三人的身影穿过正堂,走过回廊,经过前院那棵老槐树,朝王府大门走去。
杜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回来。
“王爷,我要吃两串!”
“三串都行。”
“那我要五串!”
“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
连翘的声音细细的。
“王爷,我想去看看书铺,上次先生说有一本新到的《百草余录》……”
“行,都去,今天王爷请客。”
声音渐远,笑声渐远,正堂里安静下来。
众人站在原地,看着三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各自摇了摇头。
温情和转过身,拱手行礼。
“几位,温某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出正堂,脚步不急不缓,穿过前院,出了王府大门。
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温清和抬头看了一眼胶州城的天空。七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燥热,街面上人来人往,远处隐约传来杜仲兴高采烈的叫嚷声。
他摇了摇头,迈步朝医堂走去。
行医二十年,他见过无数奇症怪病,但苏承锦身上的这种异样,是他头一回遇见。
......
胶州城主街上,日头正盛。
苏承锦左手牵着连翘,右手被杜仲拽着袖子,三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两侧铺面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杜仲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咬得嘎嘣响,嘴角沾着糖渣,含混不清地说着话。
“王爷,这个比上次的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连翘走在另一侧,怀里抱着一本刚从书铺买来的《百草余录》,翻都舍不得翻,生怕弄脏了封皮。
“王爷,”她仰起头,“这本书要多少钱?我回去让先生把钱还给你。”
“送你的,还什么钱。”
“可是先生说了,不能随便收人东西。”
“我是随便的人吗?”
连翘想了想,摇头。
“不是。”
“那不就得了。”
三人沿着主街慢慢走着。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铺面,布庄、粮铺、铁器行、茶馆,还有新开的几家南货铺子,门口挂着于记,曹记的招牌,那是于伯庸他们北迁之后新开的生意。
街面上的行人比两个月前多了不少,有穿着粗布短褐的本地百姓,也有衣着稍显讲究的南迁世家子弟,还有三三两两巡街的安北军士卒,甲胄整齐,步伐一致。
三人走过巷口,继续沿主街往北。
前方街角处支着一个面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粗布围裙,手脚麻利地擀面下锅。热气从锅里翻涌上来,裹着葱花和酱油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