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身经毒难皆无恙,心守人间烟火长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连翘和杜仲也屏住了呼吸,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先生的表情。

温清和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然后慢慢松开,接着又蹙起,再松开。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苏承锦看着温清和反复变化的表情,心里大致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终于,温清和收回手指,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很复杂,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何?”

老夫人率先开口。

温清和斟酌了一下。

“王爷确实无碍。”

话语落下,正堂里几乎同时响起了几声长出的气息,但温清和的话没有说完。

“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说来奇怪。”

苏承锦的眼皮跳了一下。

“当时腐血草确实深入肺腑,我在铁狼城亲手施针解毒,对王爷体内毒素侵蚀的程度一清二楚。”

“按道理来讲,就算毒解了,肺腑的损伤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静养才能恢复七八成。”

他看着苏承锦,目光中带着探究。

“可王爷如今的脉象,肺脉沉稳有力,气血充盈,经络通畅,别说七八成,几乎与常人无异。”

“这……”温清和摇了摇头,“四个月的时间,能恢复到这般地步,确是异事。”

江明月愣了愣,轻声开口。

“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温清和笑着点了点头。

“王爷的身子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只是这恢复的速度,实在超出了我行医二十年的认知。”

他看向苏承锦,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

“或许,只能归功于王爷天生异于常人吧。”

苏承锦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异于常人,这四个字,他在心里琢磨了很久了。

思绪回到一年前,他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的那一天,原身被人下了毒茶,毒发身亡,他的魂魄才得以占据这具躯壳,醒来之后,他去医馆检查,医师说他体内并无毒素残留。

当时他就觉得蹊跷。

一杯能毒死人的茶,换了个魂魄进来,毒素就凭空消失了?

后来在铁狼城中箭,腐血草入肺腑,他确实差点死了,可解毒之后,伤口愈合的速度、身体恢复的速度,都比温清和预估的快了一倍不止。

两件事放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这具身体,或者说,他这个穿越而来的魂魄,对毒素和伤病的恢复能力,确实异于常人。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老天爷既然让他穿越过来,总得给点补偿不是?

别人穿越带这个带那个,他什么都没有,就一个过目不忘和恢复力强,已经够寒酸了。

“我就说我没事吧。”

苏承锦放下茶盏,朝四人笑了笑,语气轻松。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

“没事也得查,万一有事呢?”

“没有万一。”

“你......”

“好了好了,”老夫人出声打断,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既然温先生说了无碍,那便是无碍,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争了。”

她看向温清和。

“温先生辛苦了,留下用顿饭吧。”

温清和笑着摇头。

“多谢老夫人,医堂那边还有伤兵等着换药,我得赶回去。”

老夫人也不强留,点了点头。

温清和刚转身,苏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先生。”

苏承锦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连翘和杜仲身边,一手一个,左手牵着连翘,右手搭在杜仲肩上。

“两个孩子借我半天。”

温清和看着他牵着自己两个学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爷每次都这样。”

“走,”苏承锦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带你们上街逛逛去。”

杜仲的眼睛亮了。

“真的?”

连翘拉了拉苏承锦的手。

“先生还没答应呢。”

温清和叹了口气。

“去吧去吧,午时之前回来,下午还有事要做。”

“遵命。”

苏承锦朝温清和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

杜仲已经蹦了起来,拉着苏承锦的袖子往外走。

“王爷,上次你说的那个糖葫芦铺子还在不在?”

“在,怎么不在?走,今天管够。”

连翘跟在苏承锦另一侧,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脚步轻快,辫子一甩一甩的。

三人的身影穿过正堂,走过回廊,经过前院那棵老槐树,朝王府大门走去。

杜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回来。

“王爷,我要吃两串!”

“三串都行。”

“那我要五串!”

“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

连翘的声音细细的。

“王爷,我想去看看书铺,上次先生说有一本新到的《百草余录》……”

“行,都去,今天王爷请客。”

声音渐远,笑声渐远,正堂里安静下来。

众人站在原地,看着三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各自摇了摇头。

温情和转过身,拱手行礼。

“几位,温某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出正堂,脚步不急不缓,穿过前院,出了王府大门。

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温清和抬头看了一眼胶州城的天空。七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燥热,街面上人来人往,远处隐约传来杜仲兴高采烈的叫嚷声。

他摇了摇头,迈步朝医堂走去。

行医二十年,他见过无数奇症怪病,但苏承锦身上的这种异样,是他头一回遇见。

......

胶州城主街上,日头正盛。

苏承锦左手牵着连翘,右手被杜仲拽着袖子,三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两侧铺面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杜仲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咬得嘎嘣响,嘴角沾着糖渣,含混不清地说着话。

“王爷,这个比上次的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连翘走在另一侧,怀里抱着一本刚从书铺买来的《百草余录》,翻都舍不得翻,生怕弄脏了封皮。

“王爷,”她仰起头,“这本书要多少钱?我回去让先生把钱还给你。”

“送你的,还什么钱。”

“可是先生说了,不能随便收人东西。”

“我是随便的人吗?”

连翘想了想,摇头。

“不是。”

“那不就得了。”

三人沿着主街慢慢走着。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铺面,布庄、粮铺、铁器行、茶馆,还有新开的几家南货铺子,门口挂着于记,曹记的招牌,那是于伯庸他们北迁之后新开的生意。

街面上的行人比两个月前多了不少,有穿着粗布短褐的本地百姓,也有衣着稍显讲究的南迁世家子弟,还有三三两两巡街的安北军士卒,甲胄整齐,步伐一致。

三人走过巷口,继续沿主街往北。

前方街角处支着一个面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粗布围裙,手脚麻利地擀面下锅。热气从锅里翻涌上来,裹着葱花和酱油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