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巧构伏龙藏机括,一刀切落马头秋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他又看了看那副被贯穿的铁甲,目光在前胸和后背的两个孔洞之间来回移动,孔洞的边缘平滑,没有多余的金属碎片。

干净利落。

苏承锦将弩箭放回桌上,转过身,面对干戚。

“对付大鬼人,足够了。”

他的语气很轻,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大鬼国的骑兵,以轻甲和皮甲为主,更好一些的也就是精骑所穿的鳞甲,两百步的射程,足以在骑兵冲锋的途中造成大量杀伤,一百步内,连重甲都挡不住。

这意味着,大鬼国骑兵赖以横行的速度和冲击力,在伏龙机面前将大打折扣。

苏承锦看着干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干戚,我能带走多少?”

干戚站在桌旁,用那块粗布巾擦着手上的油污,动作不紧不慢。

“伏龙机,几个月下来,总计三千张。”

“做工精细,机括的零件需要单独打磨,弩臂的弧度需要逐一校准,所以产量提不上来。”

他将布巾搭回肩上。

“后续工坊扩了人手,模具也改了一版,产量会加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排斩骑刀上。

“斩骑刀更甚,工序繁复,只有千把。”

干戚走到兵器架旁边,伸手拍了拍架子的横梁。

“加上步军重甲,千余套。”

他转过身,看着苏承锦,语气平静。

“殿下随时可以带走。”

苏承锦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

三千张伏龙机,一千柄斩骑刀,一千余套步军重甲。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三千张伏龙机,若配给骑军,每人一具,正好装备三个千人队,若配给步军,以百人为一排,三十排齐射,两百步内便是一片箭雨。

一千柄斩骑刀,配合重甲步卒,列成刀墙,专门对付骑兵冲锋,前排斩马,后排补刀,骑兵一旦减速,便是绞肉机。

一千余套步军重甲,正好给这批刀手穿上,重甲护身,长刀在手,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不用躲,硬接一轮,把马腿砍断,把阵型搅乱。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支专门克制骑兵的杀阵。

苏承锦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看着干戚,笑了。

“干戚。”

“嗯。”

“我爱死你了。”

干戚的手停在半空中,攥着布巾的五根手指僵了一下,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额……”

他往后退了半步。

苏承锦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说正事。”

他收了笑,语气转为正经。

“这批东西,我全部带走,三天之内能装车吗?”

干戚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常态,他点了点头。

“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伏龙机和弩箭分开装,箭矢用油纸包好,不能受潮。”

“斩骑刀每十柄一捆,刀刃朝内,麻绳勒紧。”

“重甲按套装箱,每箱两套,甲片之间垫棉布,防止磕碰。”

苏承锦点头。

“丁余。”

丁余上前一步。

“属下在。”

“三天后,调辎重营的车队过来,把东西全部运回胶州。”

“是。”

丁余应了一声,退回原位。

苏承锦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排伏龙机上,他走过去,拿起一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机括上摩挲了一圈。

“弩箭的尾羽,调试好了?”

干戚走到他身边,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矢,递到苏承锦面前。

“换了材料。”

他用手指点了点箭尾的三片翎羽。

“之前用的是雁翎,太软,高速飞行的时候羽片会变形,影响精度。”

他将箭矢转了个方向,让苏承锦看清翎羽的纹理。

“现在用的是鹰翎,硬度够,韧性也够,两百步内偏差不超过一拳。”

苏承锦将箭矢放回箭壶,点了点头。

“产量还能再提吗?”

干戚沉默了两息。

“殿下给我铁料和人手,我就能提。”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铁料现在够用,但如果要把产量翻一倍,至少还需要再开两座矿。”

他看了苏承锦一眼。

“人手更缺,能做精细活的匠人,整个关北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伏龙机的机括有十七个零件,每一个都要单独打磨校准,差一丝一毫,上弦的时候就会卡壳。”

苏承锦听着,没有打断。

“斩骑刀倒是好办,只要铁料够,再招些人手,产量能翻两三倍。”

他顿了顿。

“重甲也是一样,甲片的锻打不难,难的是编缀,一副重甲一千二百片甲片,每一片都要用铁丝穿连,一个熟手编一副甲要七天。”

苏承锦将这些数字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人手的事,我回胶州之后安排。”

干戚难得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行。”

苏承锦笑了笑,拍了拍干戚的肩膀。手掌落在那一身硬邦邦的肌肉上。

“辛苦了。”

干戚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苏承锦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承锦的脸。

“殿下。”

“嗯?”

“方才那句话。”

苏承锦眨了眨眼。

“哪句?”

干戚的表情很认真。

“以后别说了。”

苏承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顾清清站在一旁,嘴角弯了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丁余的嘴抿得紧紧的,肩膀在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憋笑。

苏承锦笑够了,摆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收了笑,深吸一口气,目光从伏龙机移到斩骑刀,又从斩骑刀移到院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重甲箱子上。

三千张弩,一千柄刀,一千余套甲。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北方,马踏王庭似乎指日可待了。

苏承锦收回目光,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吧。”

“该回胶州了。”

顾清清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穿过那道窄门,走回喧嚣的主工场,锤击声重新灌满了耳朵,热浪扑面而来,匠人们依旧埋头苦干,没有一个人抬头。

干戚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窄门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铁锈。

他转过身,走回主锻炉前,拿起铁钳,从炉膛里夹出一块新的铁坯。

铁坯烧得通红,在铁钳的钳口中微微颤动。

干戚将它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快,转瞬即逝。

然后第二锤落下,第三锤,第四锤。

节奏不变,力道不变。

锤击声重新汇入工场的轰鸣之中,与其他几十把锤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