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室的门被推开时,毕克定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红木匣子就搁在他手边,盖子合着,但那股幽蓝的微光似乎仍能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进来的人看上去六十岁出头,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珐琅徽章——正是卡文迪许俱乐部的纹章。他走路时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步伐沉稳,但毕克定注意到他的手杖点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是刻意控制着力道。
“毕先生,久仰。”来人微微欠身,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叫爱德华·布莱克,卡文迪许俱乐部的执行董事。”
毕克定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名片的纸质极好,用的是老式凸版印刷,除了姓名和头衔之外只有一串电话号码。没有邮箱,没有网址,没有公司地址——这种名片他见过,真正的老钱圈子不流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张白底黑字的名片就够了。越简单,越不好惹。
“请坐。”毕克定做了个手势,语气随意得像是请老友喝茶,“布莱克先生深夜来访,不会只是为了祝贺我拍下一座天平吧。”
布莱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将手杖靠在扶手旁边,动作不紧不慢。他没有直接回答毕克定的问题,而是用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古董商在鉴定一件来历不明的藏品。
“毕先生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布莱克终于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亚历山大·卡文迪许获得那座天平时,已经四十七岁了。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找到它,又花了三年才敢碰它。而您——今晚走进这栋楼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天平长什么样,却在三十分钟内就把它拿下了。”
“然后三十分钟内就知道了它的名字,以及它曾经属于谁。”他补充道,目光从毕克定的脸上移到那只红木匣子上,停留了片刻,“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里?”毕克定端起茶几上的咖啡,终于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又苦又涩,但他的表情纹丝未动。
布莱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用手指轻轻推到毕克定面前。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的纹章与天平基座上的一模一样。
“亚历山大·卡文迪许是我的曾曾祖父。”布莱克的声音沉了下来,去掉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但他不是失踪——他是被带走的。”
毕克定拆信封的手顿了一下。
“被什么带走的?”
“我不确定。”布莱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不是那种说谎者的心虚,而是一个一辈子相信科学与理性的人,突然被迫承认这世上确实存在不可解释之物时的不甘与困惑。“俱乐部的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家族的日记里也没有。但我曾曾祖父的书房里有一面墙,墙上用刀刻满了同一行字,刻了整整一百三十七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天平的刻度不在此世。’”
毕克定沉默地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也刻着那个纹章,坠着一段暗红色的丝线。丝线的颜色已经很旧了,像是浸过岁月和尘埃,但仍能看出当初应当是朱红色。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一个地址:肯辛顿,梧桐巷19号。
“这是曾曾祖父的私人藏书室。”布莱克解释道,“当年他所有的研究手稿和实验记录都锁在那里,包括他关于那座天平的全部笔记。他失踪后,那间藏书室一直封存着,俱乐部的历任董事都尝试过打开它——但都失败了。不是打不开那扇门,是走不进去。所有试图闯入的人都出来了,但他们的描述一模一样:推开门之后看到的不是房间,而是一片星空。”
他摘下了金丝眼镜,用随身的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声音平稳如旧:“其中有一位董事,是个很老派的绅士,从不信神也不信鬼。他进去之前跟我说,这世上所有的怪事都只是科学尚未抵达的领域。他在那扇门里待了大约半分钟,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走廊里抖了很久。后来他告诉我,他在那片星空里看见了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称量’他。就像在称一件物品的重量,只不过称的不是身体,是整个人——记忆、信念、灵魂,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