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施普雷河畔。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毕克定已经站在西门子总部的楼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极简的银质胸针——那是笑媚娟临走前替他别上的,说是在德国佬面前得有点包豪斯的调调。
仰头望去,这栋玻璃与钢铁构筑的现代主义建筑直插灰蒙蒙的天空,冷峻、克制,像德意志性格的具象化身。
“毕总,他们只给了四十分钟。”
身旁的助理小声提醒。助理姓林,三十出头,是财团欧洲分部临时抽调过来的人手,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总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四十分钟够了。”毕克定整了整袖口,“真正重要的决定,往往就是几分钟的事。剩下的时间,都是前戏。”
林助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快步跟上。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动到第二十八层。门开的一瞬间,毕克定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西门子能源部门的首席谈判代表,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德国人,资料上说他叫海因里希·穆勒,在西门子干了三十年,是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另一个人,让毕克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威廉·冯·霍亨索伦。
他坐在走廊的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见毕克定从电梯里走出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弧度。
“毕先生,真巧。”威廉站起来,咖啡杯随手搁在茶几上,“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毕克定没有停步,径直走到他面前。
“巧吗?”他的语气很平淡,“昨晚在巴黎刚见过,今天又在柏林偶遇。威廉先生行程排得够满的。”
威廉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穆勒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了,今天路过,顺便上来叙叙旧。毕先生不介意吧?”
毕克定看向海因里希·穆勒。
那个老德国人面无表情,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毕先生,会议室在这边。”
他没有和毕克定握手。
这个细节,三个人都注意到了。
威廉的笑容更深了,重新坐回沙发,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毕克定收回目光,跟着海因里希走进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厚重的橡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某种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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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很大,长桌足有六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是西门子创始人维尔纳·冯·西门子的肖像,那双十九世纪的眼睛透过镜框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在审视什么。
海因里希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毕先生,您目前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七点三。根据董事会的讨论,我们决定不接受您的进一步增持计划。”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毕克定面前,“这是正式的书面答复。德文和中文各一份,您可以慢慢看。”
毕克定没有看那份文件。
“理由呢?”
“股权结构稳定性的考量。”海因里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西门子是德国工业的支柱,董事会认为,不能让单一外部股东持股超过百分之十。”
“这条规定,章程里没有。”
“章程可以修订。”
“什么时候修订的?”
“上周末。”海因里希面不改色,“特别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
毕克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这就是欧洲老牌家族的手段——不在市场上跟你硬碰硬,而是直接改规则。等你发现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锁也换了。
“我猜,提议修订章程的人里,有霍亨索伦家族提名的董事?”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毕克定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海因里希微微皱眉——他见过太多谈判对手,被拒绝后的反应无非是愤怒、焦虑、或者假装不在乎。可这个中国人,被当面告知几十亿欧元的投资计划打了水漂,居然在笑。
“穆勒先生,你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比我懂的多得多。”毕克定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所以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请说。”
“西门子能源部门的订单,去年下滑了多少?”
海因里希的眼神变了一下。
“这是商业机密——”
“百分之十七。”毕克定替他说了答案,“尤其是海上风电板块,被丹麦的维斯塔斯和中国的金风科技挤得很惨。今年第一季度的数据还没出来,但只会更难看。”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推到海因里希面前。
那是一个东南亚海上风电项目的标书摘要。总投资额——四十七亿欧元。
“这个项目,印尼政府和新加坡淡马锡联合招标,目前有三家竞标方:维斯塔斯、西门子,还有一家中国企业。”毕克定指了指自己,“那家中国企业,是金风科技。而我手上,有金风科技百分之十一的股份。”
海因里希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项目。西门子能源部门为这个标准备了半年,如果拿下来,未来五年在东南亚的布局就稳了。如果拿不下来——那百分之十七的下滑,只会加速。
“你想说什么?”海因里希的声音变低了。
“我想说的是,如果西门子的董事会愿意重新考虑增持计划,我可以让金风科技退出竞标。”毕克定收回手机,语气轻描淡写,“甚至,促成金风和西门子在东南亚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
这个提议的份量,海因里希掂量得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方向,但金风科技背后是中国资本,西门子想撬动,谈何容易。如果毕克定真的能牵线——
“你在跟我做交易?”海因里希眯起眼睛。
“不。我在给你一个理由。”毕克定站起来,走到窗边,俯瞰着柏林的天际线,“一个可以回去说服董事会的理由。章程是上周末改的,那这个周末,能不能再改回来?取决于你拿出的条件够不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