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上眼镜,看着毕克定。
“毕总,我谢谢你。”
毕克定把陶瓷片还给他,在郑博士肩上拍了拍,说:“等量产那天,我请你喝酒。不是香槟,是白的。我老家有一种酒叫‘闷倒驴’,六十五度,一杯下去嗓子能冒烟。”
“好。冒烟我也喝。”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毕克定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闭眼躺了半小时。说是休息,其实脑子还在转。老周的矿、郑博士的电池、海因里希的风电、山本重工的东南亚线路——所有的线索像一幅拼图在他脑中慢慢拼合。拼图的形状还不是太清晰,但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轮廓。一个巨大的轮廓,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他怕的不是失败,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太大了,大到如果他不小心,就会把很多人一起拽进深渊。但他没有退路。从拿到卷轴那天起,就没有了。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山本健一酒店的茶室里。
茶室不大,布置得很素。墙上挂了一幅字,写得确实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毕克定一眼认出那和渡月桥边的匾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山本健一已经坐在茶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铁壶和两只粗陶茶碗。水刚烧开,蒸气袅袅。
“坐。”
毕克定在他对面坐下,盘腿,脊背挺直。山本健一拎起铁壶,注水入碗,动作很慢,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认真。茶粉在热水中化开,浮起一层细细的绿沫。
“你昨晚说,你爷爷走得早。”
“嗯。”
“我也是爷爷了。我孙女今年八岁。她不会说日语。”
毕克定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山本健一的话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伤感,也不是抱怨,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可能会下雨。
“她在美国出生、长大。她妈妈是美国人,不会说日语,所以没教她。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过了学语言的年纪。”山本健一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生意是天下,天下是生意。老了才明白,生意能传三代,但有些东西传不了三代。比如语言,比如茶。”
毕克定低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沫在碗底缓缓沉降,一圈一圈,像是年轮。他忽然想起他妈临死前跟他说的一句话。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手说,定儿,妈不会留什么东西给你,这房子也是租的,存折上就两千块。你以后靠自己。靠自己吃饭,靠自己活人。靠自己,比什么都强。
他当时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来话。后来这些年他一直记着,靠自己。但他从来没想过另一个问题——她留了东西给他,不是钱不是房,是别的东西。是榨菜丝的味道,是深夜里替他掖被角的那只手,是她叫他名字时候的音调——把“定”字念得特别重,像是怕他在人海里走丢了,只要念重一点,他就能听见。这些东西他以前从没当回事。现在他捧着山本健一的茶碗,忽然懂了——有些传承不是在血脉里,是在记忆里。记忆没了,传承就断了。
“您的孙女虽然不会说日语,但她会记得您的茶。以后她长大了,不管走到哪里,喝到抹茶的时候,总会想起有个老头子给她点过茶。水要烧到八十度,茶筅要刷一百下。这些她忘不掉的。”
山本健一看着毕克定,看了很久。茶室的光线很柔,窗外竹影摇曳,水流潺潺。老头子的脸上皱纹很深,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他忽然伸出手,把自己面前那只粗陶茶碗推到毕克定面前。
“这只碗送你。五十年前我在京都买的,不值钱,但跟了我半辈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它不是客气。所以碗给你,不算浪费。”
毕克定双手接过茶碗,碗壁还残留着茶的温度。他低头看着碗底的茶渍,深绿色,像一片小小的苔藓。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把茶碗小心地放好,说,下次我来,带您去喝豆浆。不是日式抹茶,是石磨豆浆,豆腥味很重的那种,配油条,配榨菜丝,配人间烟火。
山本健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茶室里的竹帘都跟着颤,门外的助理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你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山本健一说,“好。豆浆。说定了。”
晚上,毕克定回到住处。客厅的灯亮着,笑媚娟窝在沙发上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毕克定把那只粗陶茶碗放在茶几上,然后瘫进沙发里,脑袋仰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明天开始,我不光要当继承人,还要当个会喝茶、会吃油条、会跟老头子聊孙女的继承人。”
笑媚娟没说话。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碗旁边。然后她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看文件。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谁家在办喜事,砰砰砰地响了十几声。烟火的光映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照亮了茶几上那只粗陶茶碗。
茶碗静静地立在那里,古旧,朴素,带着五十年的包浆。
像一个迟来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