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6章 灯灭之前

然后他反身把暗口板一盖,自己不退,反而扑向正门。

——他得把前门那两个引开,给她三十秒。

门板被踹开时,他手里已经有那便衣的左轮。

砰。

第一枪打门锁边木框,吓人,不全伤。第二个便衣缩身,他侧步出廊,雨里抬手又一枪,打低,打在脚踏车胎上——“噗”一声,车倒,链子哗啦。

巷子里立刻乱了。有人吹哨,有人喊“抓活的”。

他往西跑,不是往酱园方向。

西边是死巷,但有水沟、有柴堆、有他白天就看好的一截破竹梯,通进一户倒闭的碾米厂。

他跑得不快。

左肩旧伤在那儿,雨一激,像有根锈钉往肩胛骨里拧。可他呼吸稳,步子碎,拐角不直冲,贴墙根,影子先探出去再让人过。

身后脚步追上来。

“沈墨——”有人喊,“林默涵!你跑不脱!”

那声音穿过雨幕,像从1952年高雄码头一路追到这儿。

他没停。

他摸了下衣襟里玉佩,又摸一下袖口照片。

“晓棠。”这次出声了,就两个字,被雨打散。

碾米厂铁门虚掩。他闪进去,反手别上门闩,没用——三处的人破门只要十秒。他伏到窗台下,从舌下把那卷微缩胶卷吐出来,塞进预先削空的竹节里,竹节塞进墙缝,再用泥糊住。

做完这套,他才靠墙坐下。

左肩真扛不住了,疼得手心冒汗。他低头看自己手指——刚才发报那几千个点划,指腹烫的,现在抖。

外头人围了。

手电光柱从破窗扫进来,扫过他鞋尖。

他没起身。

电键没了,报发完了。胶卷藏了。陈明月该下到酱园了。江一苇那边明日能接钢笔那路。

他忽然想起高雄盐埕区那间带阁楼的公寓。新婚那夜,他在地板画楚河汉界,陈明月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挪半尺。后来发报,她在外头学猫叫三声,代表“街口干净”。

猫叫比摩斯慢,但救人。

“林默涵!”门被撞开。

手电刺他脸。他眯眼,看见几个黑伞、几根枪管,还有最后头那个人——

灰呢中山装,伞不拿,手插兜里,鞋面没泥。

魏正宏。

他比照片里老一点,眼下青黑重,像连着几晚没合眼。可那双眼睛没变,认骨相的眼睛。

“南京,1947年,李涛。”魏正宏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茶馆认旧识,“你那回运气好。今夜运气用完了。”

林默涵没站起来。

他坐靠墙,雨从破瓦缝滴他肩头,左肩湿一片,暗红晕开。

“先生认错人了。”他笑,闽南语混着京腔,“我是陈文彬,大稻埕卖颜料的。”

魏正宏没笑。他往前半步,低头看林默涵左手。

“报务员的手,虎口有茧,小臂内侧有玻璃疤。”他顿了顿,“还有——你发报前摸左袖口。李涛那年在牢里,每次过堂前摸左胸口袋,里头没东西,可手就是去摸。”

林默涵缓缓把左手摊开,给灯光照着。

茧在。疤在。袖口被雨水泡软,鼓鼓囊囊。

魏正宏俯身,亲手把他袖口撕开。

照片掉出来,沾了泥水,六岁的小姑娘还笑着。

魏正宏捡起来,看背面那行字。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他念完,哼了声,“可怜。”

林默涵忽然不笑了。

“不可怜。”他抬眼,眼底那层冰碴子全碎了,露出处刑前才有的静,“她爸爸在打一场仗,她问得对。”

魏正宏盯他两秒,把照片揣进自己口袋。

“带走。别打死,我要他认发报机、认胶卷、认江一苇。”

两个人上来架他。

左肩被一拧,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没瘫,硬站着被拖出门。

雨还在下。

碾米厂外头,巷子尽头有辆军用吉普,引擎没熄。车灯黄黄两团,照得雨丝像铁丝。

林默涵被按进后座时,偏头看了一眼墙缝——竹节还在。

他闭上眼。

电键上的最后一组点划还在耳朵里响:

——点。划。点。点划。

金门。东北。料罗湾。

他没发完“完毕”。

因为海燕的报,从来不用完毕。

只要还有一口气压在键上,风就还在海上等着。

四

陈明月是从酱园腌菜缸后头爬出来的。

她浑身是泥,左腿疼得眼前发黑,可她听见吉普声往北去了,没往西。

她蹲在墙根,把铜簪重新插回发髻。

雨顺着鬓角流进脖子,玉佩贴在心口,微凉,后来慢慢被体温焐热。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

“你活出去,这封报才不止是我一个人发的。”

她张嘴,雨里尝到咸的。

不知道是泪,还是发报前他药碗里那点苦。

“沈墨这人没存在过。”她学着自言自语,“可台风要断了。”

她摸黑拐进西门町后巷,找到那个卖面茶的担子——这时候不该有了,可老规矩,暗号是碗底压三枚棋子,黑先白后。

她把三枚棋子摆好。

等了约一刻钟,江一苇的人来了,穿邮差制服,不说话,只把自行车货架让她扶。

她上车后座,风把雨吹进领口。

经过松山方向时,她抬头看夜空。

没有鸟。

可她心里有只燕,正穿过1955年正月最冷的雨,往对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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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6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