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42 章 最后的航线

候机大厅的嘈杂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林默涵听不见广播里的航班通知,听不见旅客的交谈声,听不见螺旋桨的嗡鸣。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魏正宏那双阴鸷的眼睛,和相框里女儿的笑脸。

他紧紧握住相框,指关节泛白。晓棠——他走的时候她才三岁,现在六岁了。她长大了,头发长了,牙齿掉了又长了。他错过了她三年的成长,而现在,她的照片出现在台湾军情局少将的手里。

“魏处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抬起头,直视魏正宏的眼睛,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我叫沈墨,是高雄''墨海贸易行''的总经理。您大概认错人了。“

“认错人?“魏正宏冷笑一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台面上,“那你看看这个。1947年,南京,你用的名字是''李涛'',对吗?“

林默涵低头看去。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站在一条石板巷子里。画面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深邃的、带着警惕的眼睛——分明就是他自己。

那是1947年的秋天。他在南京执行任务时被捕,关押了三天,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魏正宏不会记得一个没有证据的嫌疑人。但他错了。魏正宏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可能的对手。

“魏处长,“林默涵抬起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这张照片上的人确实有点像我,但这不能证明什么。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是吗?“魏正宏打了个响指。

大厅两侧的三个出口同时出现了穿便衣的特务,他们不动声色地分散开来,将林默涵围在了服务台附近。与此同时,两个特务走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曼卿。

“那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魏正宏的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林默涵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估算了一下距离——离最近的出口大约十五米,中间隔着七八个人。特务们还没有动手,说明魏正宏还想维持表面的体面。但一旦他被带走,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苏曼卿动了。

她突然提高嗓门,用闽南语冲着一个路过的机场工作人员大喊:“你撞到我了!你眼睛长在哪里?“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工作人员慌忙道歉,苏曼卿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两人拉扯起来。

这是一个信号——她在为他争取时间。

林默涵的目光扫过大厅。安检口就在十步之外,安检人员正忙着检查一个老太太的行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动。而在安检口的另一侧,通向登机口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魏处长,“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用带着几分洋腔的普通话说道,“你这样做,就不怕惊动美国人吗?我是美军顾问团的翻译,你敢动我?“

这句话是用英语夹杂着中文喊出来的,音量足够让附近几个美国军事顾问听到。果然,两个穿着美军制服的军官转过头来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魏正宏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林默涵不是美军顾问团的翻译——但美国人不知道。如果美国人介入,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麻烦。军情局可以不按法律办事,但不能公然在机场绑架一个“美国人的雇员“。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林默涵猛地推开魏正宏,向安检口冲去。

“抓住他!“魏正宏的怒吼声在大厅里炸开。

林默涵已经冲上了安检台。安检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开。他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特务们的呼喊声,但他没有回头。他跑过安检口,跑进那条通向登机口的走廊,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先生!您的证件!“安检员在身后喊道。

林默涵没有停下。他跑过走廊拐角,看见登机口的玻璃门前站着一名空乘人员,正准备关闭登机门。

“等等!“他气喘吁吁地喊道,从口袋里掏出机票和证件,胡乱地塞给那个目瞪口呆的空乘。

空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身后追来的几个人,犹豫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侧身让开了门。“请尽快入座,我们正在关闭舱门。“

林默涵冲上舷梯,跑进机舱。他听见身后传来魏正宏的咆哮声和特务们的脚步声,但他也听见了舱门关闭的液压声——沉重、坚决、不可逆转。

他沿着狭窄的过道跑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瘫倒在椅子上。透过舷窗,他看见魏正宏站在登机口外,脸贴在玻璃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几个特务正在和空乘争论,但舱门已经锁死了。

“先生,请您系好安全带。“空乘俯下身,低声说道。

林默涵机械地拉过安全带,扣上。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伤。他想起苏曼卿被两个特务按在地面上的样子,想起她拼命向他挥手的最后一幕。他想站起来,想冲回去,想把那些特务一个个打倒在地——但他不能。他的任务是活着,把情报带回去。

飞机开始滑行了。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舷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林默涵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台北的跑道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在微微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笔帽顶端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他拧开笔帽,发现笔杆尾部有一个极小的金属触点——那是发报机的天线。江一苇在钢笔里安装了微型发报机,而且它正在工作。

林默涵将钢笔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笔杆上有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刻度标记,排列成一个圆圈,像钟表的表盘。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发报机,而是一个预设了程序的自动发射装置。江一苇在将钢笔交给他之前,已经将情报编码输入了发报机。现在,当钢笔检测到特定的信号——可能是 altitude(高度)的变化,也可能是磁场的变化——它就开始自动发送。

他握着钢笔,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就像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江一苇——这个潜伏在魏正宏身边的“影子“,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情报传递。而他自己,恐怕再也走不出魏正宏的视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