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整，大稻埕码头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海平面，整座城市被灰蓝色的暮霭笼罩。林默涵站在“云深茶舍”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对面亮起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串串昏黄的珍珠项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苏曼卿端着一盏刚沏好的“东方美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林先生，客人到了。”

楼下传来一阵皮鞋踏在木楼梯上的声响，沉稳而有节奏。林默涵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青瓷盖碗轻轻放回茶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这是信号——表示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海军参谋部作战处的王参谋，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走路带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老板，久仰大名。”王参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几分试探。

林默涵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商人式微笑：“王参谋客气了，快请坐。”他伸手示意茶桌旁的主位，“今天特意准备了上好的‘冻顶乌龙’，还有从香港刚运到的‘英记’凤梨酥，请王参谋尝尝鲜。”

王参谋在主位坐下，目光在茶桌上扫了一圈。四只茶杯呈菱形摆放，茶壶嘴正对着窗户，一盘凤梨酥被切成三角形，每块上都用牙签扎着一颗樱桃。这些看似随意的布置，在他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老板好雅兴，”王参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听说沈老板在高雄的贸易行做得风生水起，连港务处处长都对你另眼相看。”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小买卖。”林默涵一边说着，一边用茶巾擦拭着茶壶把手，动作慢条斯理，“倒是王参谋，最近军情局那边风声很紧啊。”

王参谋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杯在唇边停住了。“哦？沈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不过是听码头上的伙计们闲聊。”林默涵笑了笑，将茶壶里的茶汤均匀地分到四个杯子里，“听说‘台风计划’出了岔子，上面震怒，连魏处长都亲自出马了。”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王参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他身后的两个副官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半步，手伸向了腰间。

苏曼卿适时地端着一盘新切的水果进来，打破了僵局。“王参谋，尝尝这个，刚从屏东运来的芒果，甜得很。”

王参谋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芒果，汁水在唇齿间爆开，甜得发腻。他忽然觉得，这间茶舍里的一切都透着股阴谋的味道，却又找不到任何破绽。

“沈老板，”他放下芒果核，用餐巾擦了擦手，“你刚才说的‘台风计划’，是什么意思？”

林默涵正在擦拭茶托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王参谋这话问得奇怪，难道不是你们军方的事吗？我不过是个生意人，听别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而已。”

“听谁提起的？”王参谋紧追不舍。

“这……”林默涵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王参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老板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好茶，回甘绵长，果然是好茶。”

林默涵松了口气，重新拿起茶壶，为王参谋续上。“王参谋喜欢就好，这茶是我托朋友从南投鹿谷乡带来的，市面上可买不到。”

就在这时，茶舍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江一苇。

“江秘书！”王参谋立刻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江一苇微微点头，目光在茶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涵身上。“沈老板，打扰了。”

“江秘书客气，快请坐。”林默涵起身让座，顺手将一盘瓜子推到江一苇面前，“刚炒的南瓜子，尝尝。”

江一苇坐下，随手抓起一把瓜子，在掌心掂了掂。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林默涵注意到，他抓瓜子的数量是七颗——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代表“情报已确认，可以行动”。

“沈老板，”江一苇剥开一颗瓜子，将仁放进嘴里，“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台风计划’的事？”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江秘书消息真灵通，我不过是听王参谋提起，好奇问问而已。”

王参谋在一旁干笑两声：“江秘书，你可别冤枉沈老板，他可是正经生意人。”

江一苇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参谋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嗑着瓜子。每嗑一颗，就将壳整齐地排放在茶托边缘，排成一条直线。林默涵数了数，一共排了十二颗瓜子壳——这是“十二海里警戒线”的意思，暗示军舰将在距离海岸线十二海里处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