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哦”一声,执茶则拨弄茶叶:“那潮汐表上,十月二十号前后大港主航道十五尺二,够走‘洛阳’?”
“够走,但得等高潮前两小时出。”周孝慈凑近些,压低声,“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上面给的锚位图,把‘洛阳’‘沈阳’两舰标在小港锚地,明眼人一看就是哄鬼。我们处里几个老海军私下赌,这‘台风’真要动,怕不是往金门、马祖送补给,是拿左营当幌子,真家伙从淡水、基隆溜出去。”
阿春又续水。杯碟三声轻响,这次短促——“人近”。
林默涵余光瞥见窗帘缝外,巷子尽头“鹞眼”正蹲在卖槟榔摊边,假装剔牙,望远镜挂脖子上没举,但头朝这边偏着。
他指尖微不可察在茶巾下掐了掐掌心。
周孝慈浑然不觉,啃着观音饼继续吹:“魏处长前天来左营,把我们处长骂得狗血淋头,说‘坐标差一格,舰队就喂鱼’。可他给的表本身就有岔——花莲港那水深,停得下巡防艇,停不下‘重庆’号,这小学生都知道……”
林默涵执壶的手顿了半秒。
花莲港水深不足无法停靠大型军舰——这和老郑抄件、和江一苇前几日透过苏曼卿递来的“假坐标”完全对得上。魏正宏在“台风计划”里掺了沙,既试海底的舰,也试岸上的鱼。
他若无其事把壶放下,换只建盏给自己斟茶,拇指在盏壁兔毫纹上摩挲三下——·—·(R),回阿春“已知悉”。
“周参谋,”他叹笑,“我是个生意人,不懂军舰吃水,只懂糖包吃水——蔗糖装船,若标重多一成,船吃水就深三寸,过珊瑚礁就得绕。你们海军这‘台风’,要是锚位图都标反,那不是台风,是台风吹歪了罗盘。”
周孝慈一拍大腿:“正是这话!罗盘歪了,魏处长还逼我们按歪罗盘走,走错一步,左营舰队指挥部全体陪葬!”
茶叙到第八泡,周孝慈微醺,林默涵算准他防线最松时,状似随口问:“前儿听香港转口的朋友说,美军顾问团那位柯尔逊上尉,上礼拜去左营量了码头承重,是不是为‘台风’后续运美援油料?”
周孝慈嗤笑:“柯尔逊?他量承重是假,摸我们油库是真。不过他倒漏一句——‘台风’若真执行,第一批出港不是军舰,是三艘改装渔轮,装‘特种物资’,走屏风屿水道,夜间熄灯,雷达回波伪装成渔船群。”
林默涵指尖在茶台边缘敲出极轻的·—·—·(RAR,重复收到)。
阿春端铜壶添水,杯碟碰出长—短—长,三声,比前两次更缓——“可撤”。
他抬腕看表:八点四十。
“周参谋,茶淡了,我让灶下再炒两个小菜,咱们喝半盅米酒?”他起身,袖口不经意扫过建盏——盏底那片武夷老丛茶渍,被他指甲盖轻轻一刮,卷成米粒大,落进掌心,揣进西装内袋。
周孝慈摆手:“不了不了,内人还等我回去看戏本子。沈老板今日这茶,比上次在明星咖啡馆那杯拿铁够味。”
林默涵笑送他出门。周孝慈的吉普车拐出巷口时,“鹞眼”也慢悠悠起身,往反方向踱去,像只是个闲人。
林默涵在门廊站了十秒,确认没人尾随,才反手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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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煤油灯还亮着。
陈明月没在显影,而是坐在暗格边,手里捏着那支铜簪,听见脚步声抬头,眼底一点灯影晃了晃。
“周孝慈说了三条硬货。”林默涵脱了西装,从内袋取出茶渍卷、老郑抄件,摊在茶台(阁楼小几)上,“一,主力舰队真锚地在左营大港,小港是假;二,首批出港是三艘改装渔轮,走屏风屿水道,夜间熄灯;三,魏正宏给的花莲集结坐标是饵,专钓我们这种拿潮汐表对账的人。”
陈明月接过茶渍卷,用镊子展平,就着灯看:“屏风屿水道我认识,老赵生前跑渔船时常走。那水道窄,夜间熄灯得靠岸标灯,而岸标灯十月二十号起归左营港务段管——也就是说,若‘台风’真动,左营港务段那几天必定收到‘熄灯令’,但对外仍亮灯。”
她顿了顿,从发髻拔下铜簪,把茶渍卷塞进空心,再插回:“你茶席上刮盏底那下,若‘鹞眼’拿望远镜瞄,会不会疑?”
“我袖口挡了。”林默涵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可周孝慈这句‘罗盘歪了’,比坐标更值钱——魏正宏自己都不信他发给下面的表,他在等有人把真坐标送出去,再顺藤摸瓜揪出‘海燕’。”
陈明月沉默片刻:“那这三条,不能全发。发‘左营大港为真’,魏正宏会反推‘谁知道小港水深’;发‘渔轮走屏风屿’,他立刻查左营港务段熄灯令签收人;只有‘花莲假坐标’这条,咱们反向用——发给大陆时注一句‘敌故意泄露,经潮汐与港深核验为假’,才算把魏正宏的钩,原样退回去。”
林默涵看着她。
阁楼灯黄,她侧脸轮廓被暗格木板衬得清瘦,左耳后小痣像粒墨。他忽然想起第356章雨夜山洞里,她腿上绷带渗血,却把发报机往他怀里推的那一下;想起第123章“新婚之夜”,她默默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挪半尺,楚河汉界画在地板上,谁也没越。
“你比我想得透。”他低声说。
陈明月没接这话,只把《唐诗三百首》拿过来,翻开,把茶渍卷夹进“烽火连三月”那页,再压上晓棠的照片。
“发报等后半夜两点。”她说,“魏正宏的失眠症,他办公室副官跟苏姐提过,每晚十一点吞安眠药,十二点半到两点浅眠,两点后反侧最甚——这时候第三处值班电台换班,侦测台也松。你发‘花莲假坐标核验’做引,真货分两次发,第一次发左营大港锚位,隔两天发渔轮屏风屿,别贪全。”
林默涵伸手,指尖触到照片上晓棠的羊角辫。
“我昨夜又默念她名字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阁楼梁上尘,“发报前数到第三个字,手抖了一下,错了一个点画。明月,我是不是……快撑不住这‘冰山’了。”
陈明月转过脸。
她没安慰,也没避。她伸手,掌心覆住他手背,铜簪微凉抵着他腕骨。
“海燕不是冰山。”她说,“海燕是台风眼里那只鸟,外头狂风撕它,它得飞;可飞累了,也得记得岸在哪。你默念晓棠,不是软弱,是你说给自己的——‘我为什么在这风口’。这念头若没了,魏正宏不用审,你自己就垮了。”
林默涵喉头一紧。
他想起1947年南京狱里,魏正宏隔着铁栏看他:“李涛,你这种人,我不怕你嘴硬,我怕你哪天突然想起家里一盏灯,手就软了。”那时他化名李涛,因证据不足被放,魏正宏却把“李涛”二字记了八年。
如今魏正宏记的是“沈墨”,而“沈墨”的袖袋里,藏着女儿照片、武夷茶渍、左营潮位——和一只永远朝大陆方向飞的海燕。
“后半夜我来发前半段。”陈明月松开手,起身去暗格取发报机,“你睡两个钟头。若你睡着还皱眉,我摇你;若你梦里喊晓棠,我不记,也不报。”
她把发报机摆好,天线从阁楼瓦缝引出,套着竹竿,竹竿裹棉布。灯泡套红绸双层袋,门窗堵棉垫——这是北平地下电台老法子,老赵当年在爱河码头教他的。
林默涵躺到阁楼角那张行军床上。陈明月在茶台边坐下,执笔把周孝慈口供整理成密写,用稀米汤写在薄纸上,干后无痕,发报时再译成密码——报务与译电不可一人兼,这是铁律,他发,她校,错一个点画都重来。
两点零七分。
林默涵坐到电键前。
耳机里静电流像远海风声。他深呼吸,指尖触键,先发识别呼号,再发“花莲港水深不足,大型舰无法集结,经左营大港主航道十月二十日零时实测十五尺二核验,敌故意泄假”的密文。
电键起落:·—·— ··— ·—·· ·—·—……
他发到“晓棠”二字对应的密码段时,指尖本能顿了半秒。
陈明月在旁轻轻咳一声,不是警告,是提醒:别数名字,数点画。
他收回神,继续。
发报机嗡鸣混进高雄港远处汽笛里。盐埕区有人在巷尾唱南管,咿咿呀呀“山风阵阵愁杀人”,被海风吹得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