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5章1站在云顶阁门口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茶台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查了不该查的事。”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花老板,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有人找你麻烦?”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画在脸上的。

“怕。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难受。”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那几幅字画挂在墙上,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我经过一幅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是一幅山水,画的是黄山,云海翻腾,松石奇崛。落款我看不清,但我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

谁会在这么贵的画上戳个洞?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旗袍的小姑娘还在。她看见我,又是微微鞠躬,说:“买书记慢走。”

我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小周。”

“小周,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一年多。”

“觉得怎么样?”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挺好的。”

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不是“挺好的”那种“挺好的”。是那种不敢说不好、只能硬着头皮说好的“挺好的”。

我没再问,出了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我衬衫领子啪啪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云顶阁的二楼。那扇窗户的帘子又掀开了,花絮倩站在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放下了帘子。

我走到马路对面,又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从云顶阁出来,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老张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不该来。

但我还知道另一件事——我他妈必须得来。

那个信封在我口袋里硌得慌。我把它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

我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楼,还没盖完的楼,框架搭了一半,脚手架上挂着横幅。我凑近了看,横幅上写的是——“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二期工程”。

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急着写的:

“这栋楼的混凝土标号,比设计图纸少了两个号。”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照片。

少了两个号是什么概念?就是说,这栋楼盖起来,看着是那么回事,但住进去的人,随时可能出事。地震不用说了,就是平常的风吹雨打,年头久了,墙都会裂。

五千万。

少了两个标号的混凝土。

我脑子里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线——解迎宾的房地产公司、停工的安置房、云顶阁、花絮倩、还有那张照片。

这条线最后指向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条路,我走定了。

谁拦都不好使。

我把照片揣回信封,塞进口袋最里面。烟抽完了,我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老张。

“老买,你去云顶阁了?”

“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疯了。”老张说。

“也许吧。”我说,“但我觉得值。”

“值什么值?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花絮倩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给我的这张照片,能要很多人的命。”

老张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老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我劝过你了。”

“我知道。”

“你不听。”

“我知道。”

“那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人。

我突然想起花絮倩说的那句话——“查了不该查的事,后来他死了。”

我笑了一下。

死?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我真正怕的,是明知道有人在搞鬼,明知道那些老百姓的血汗钱被人吃了,明知道他们住的房子连标号都不够,我却什么都不做。

那还不如死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往前走。

风还在吹,但我身上不冷了。

心里头有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