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6章决意赴沪,暮春的江南水乡

“娘,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阿贝把玉佩握在手里,“爹娘养我十八年,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现在爹病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让我去沪上试试,两个月,就两个月,要是挣不到钱,我马上回来。”

养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阿贝。

阿贝也紧紧回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阿贝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套绣花工具,还有那半块玉佩。养母塞给她三块银元,是家里最后一点积蓄。

“到了沪上,先去找你表舅公。”养母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他在闸北开杂货铺,虽然不富裕,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贝点点头,把纸条小心收好。

临走前,她跪在爹的床前,磕了三个头。

爹还在昏睡,不知道女儿要远行。

阿贝站起身,不敢多看,怕自己会哭出来。

养母送她到码头。

“阿贝。”养母忽然叫住她,欲言又止。

“娘?”

“那个玉佩……”养母深吸一口气,“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的襁褓是上好的绸缎,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那半块玉,多半是你亲生爹娘留下的信物。你去了沪上,若能找到……”

“娘。”阿贝打断她,“我的爹娘只有一个,就在这里。”

养母愣住了,随即泪如雨下。

阿贝转身,快步上了船。

船动了,岸边的杨柳和送行的人影越来越远。阿贝站在船头,江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船家是个健谈的中年汉子,见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出门,好奇地问:“姑娘这是去哪儿?”

“沪上。”

“哟,那可是大地方。”船家咂咂嘴,“去投亲?”

“去挣钱。”阿贝说得很直接。

船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姑娘有意思。不过我可提醒你,沪上虽大,却不是遍地黄金的地方。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去了多半要吃大亏。”

“我知道。”阿贝握紧了手中的包袱,“但我必须去。”

船在运河上走了两天一夜。

这两天的功夫,阿贝也没闲着。她在船上铺开绣架,就着摇晃的船舱继续绣那幅并蒂莲。船家看了直咋舌,说没见过这么能沉得住气的姑娘。

“你这手艺,在咱们镇上也是一等一的,何必非要去沪上?”

“镇上一个绣品能卖几个钱?”阿贝头也不抬,“最好的绣品,撑死了三角钱。沪上不一样,听说一个上好的绣品能卖到好几块大洋。”

“那倒是。”船家点头,“不过沪上那些太太小姐们眼光也高,不是随便什么绣品都入眼的。”

阿贝停了一下。

“我的绣品,一定入得了她们的眼。”

这不是狂妄。

她从小到大,娘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她。苏绣、湘绣、蜀绣、粤绣,娘说她都会一点,取各家之长。阿贝学得更杂,她在镇上私塾念过几年书,认得字,会画画,有时候看到好看的景致,就自己画下来,再用针线绣出来。

镇上的绣坊老板说过,她的东西不像是乡下姑娘绣的,倒像是大家闺秀的手笔。

阿贝不知道什么是大家闺秀,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在沪上立足的本事。

第三天傍晚,船终于靠了岸。

阿贝站在码头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船、这么多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洋人、穿长衫的绅士、穿旗袍的摩登女郎,还有光着膀子扛大包的苦力。黄包车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味、香水味和江水的腥味。

这就是沪上。

大得让人心慌,也大得让人兴奋。

阿贝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包袱,迈出了第一步。

她按照娘给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找到了表舅公的杂货铺。

那是一个偏僻小巷里的小店面,门板都斑驳了,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条咸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门口理货,看到阿贝,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表舅公,我是阿贝,莫老憨家的。”

老人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是阿贝啊!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表舅公听完,叹了口气,把她让进屋里。杂货铺后面是一间低矮的隔间,堆满了货物,只留出一张小床的位置。

“你先住这儿吧,条件是差了点儿。”表舅公有些不好意思,“沪上这地方,寸土寸金,我这小买卖也就够糊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