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6章 风雨欲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贝贝就已经蹲在院子里洗完了养父换下来的血衣。

木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最后的水终于不再泛红,她才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阿贝娘端着一碗稀粥从灶房出来,看见女儿手上冻得通红,心疼得眼眶一热:“阿贝,先吃饭,那些活计晚些再做也不迟。”

“没事的娘,我手劲儿大。”贝贝接过粥碗,却没急着喝,而是先端进了里屋,“爹,该喝药了。”

木板床上,莫老憨艰难地想要撑起身子。他的左腿被黄老虎的人用铁棍打折了,胸口也挨了好几脚,如今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的疼。那日码头上,他带着十几户渔民拦住黄老虎的货车,要求按约结清渔产款项,对方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囡囡......”莫老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爹没用,攒了三年给你做嫁妆的银钱,全买了药了......”

“爹说什么呢。”贝贝把粥碗放在床头矮桌上,扶着他靠好,“银钱没了再挣就是,您的身子才最要紧。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将养,腿能好的。”

可他们都知道,大夫说的“好好将养”,需要至少三副接骨续筋的药,每副要二两银子。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连那条渔船也抵给了邻村的张老四,换来的银钱只够一副半的药。

莫老憨的眼角渗出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这个在水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汉子,此刻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受苦。

贝贝不忍再看父亲的脸,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他。等父亲吃完,她才回到灶房,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三口两口喝了下去。

“阿贝,”阿贝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耳坠,成色已经发暗,样式也是最简单的那种,“这是娘当年嫁给你爹时,你外婆给的。你拿到镇上的当铺去,兴许能......”

“不行。”贝贝把布包推回去,“这是娘的念想,不能当。”

“可是你爹的药......”

“我来想办法。”贝贝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娘,我在绣坊学的那些手艺,绣娘说我绣得比学了三年的人还好。我想去沪上。”

阿贝娘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沪上?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

“正因为远,才有机会。”贝贝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娘,我在水乡学堂听先生讲过,沪上是远东最大的商埠,那里有数不清的绣庄、绸缎庄、洋行。我的手艺在咱们镇上只能卖几十文钱,到了沪上,说不定就能卖几块大洋。到时候,爹的药钱,咱们家欠的债,都能还上。”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水乡夜里的星子,照得阿贝娘心里又酸又热。这个女儿从小就与别人不同,别的姑娘绣花是为了打发时间,她绣花是真当一门手艺在钻研;别的姑娘怕水怕风怕晒黑,她跟着老憨下湖捕鱼,一双手又稳又有力。

“可你一个人去沪上,万一遇上坏人......”

“娘,我会拳脚功夫,爹教的。”贝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天不怕地不怕,“再说了,我怀里还揣着那半块玉佩呢。您不是说过,那可能是大户人家留的信物吗?说不定我还能顺道打听打听,看看......”

她没有说下去,但阿贝娘明白女儿的意思。

十六年了,那半块质地温润、雕工精美的玉佩一直是个谜。老憨两口子虽然对贝贝视如己出,但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念想——这孩子是有来历的,若是能找到亲生父母,也算对得起当年码头上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娘,您让我去吧。”贝贝跪下来,额头抵在母亲膝上,“我不怕吃苦,就怕看着爹躺在床上受罪,却什么也做不了。”

阿贝娘终于落下泪来,颤抖着手抚摸女儿的头发,良久才说:“好,娘让你去。但你得答应娘,到了沪上先给家里捎信,遇上难处就回来,别硬撑。”

贝贝抬起头,用力点头。

三天后,贝贝踏上了去沪上的小火轮。

她只带了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阿贝娘烙的十张麦饼,还有那幅她在绣坊花了一个月绣成的《莲塘戏鱼图》——这幅绣品用的是她从养母那里学来的独门针法,莲叶的脉络、鲤鱼的鳞片,都绣得纤毫毕现,仿佛下一秒那鱼就要摆尾游走。

码头上,阿贝娘扶着拄拐的莫老憨,目送女儿登船。

“囡囡!”莫老憨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玉佩......那半块玉佩,你戴好!那是......那是你身份的信物!”

贝贝隔着人群挥了挥手,下意识按了按胸口衣襟内侧那个缝了又缝的口袋,半块温润的玉佩正妥帖地贴着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