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5章 绣坊暗流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挂好了客套的笑,“齐少爷,好巧。”

齐啸云提着包好的糕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巧。”他说,“上回在展会上匆匆一面,还没好好谢你。你那幅《水乡晨雾》,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贝贝垂下眼睫,“齐少爷过奖了,不过是些乡下手艺。”

“乡下手艺?”齐啸云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太自谦了。那种针法,我在沪上从未见过。”

两人在街边站着,气氛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贝贝最先打破沉默,“齐少爷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齐啸云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新成立的锦华公司的地址。我们正在寻几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合作开发一批新式绣品,你若是有兴趣,不妨来看看。”

贝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锦华绣品公司,经理——齐啸云。

“多谢齐少爷抬爱。”她将名片收好,语气平淡,“我会考虑。”

齐啸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忽然问:“阿贝姑娘来沪上多久了?”

“不到三个月。”

“可还习惯?”

贝贝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些莫名,只点了点头,“还好。”

齐啸云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流,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人,是莹莹喜欢的人。

也是那个本该与她有婚约的人。

可笑的是,他们谁也不认识谁。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贝贝租住的地方在闸北的一条窄巷子里,是一间阁楼,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好处是租金便宜,离绣坊也近。

她推开门,将怀里的信封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数了数——整整五十块大洋。

够给爹抓三个月的药了。

她将钱仔细藏进床底的铁盒子里,又拿出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给爹娘写信。

她不大会写字,在水乡学堂断断续续读过几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月一封信是从不落下的。

“爹、娘:

女儿在沪上一切安好。近日接了一笔大活儿,钱赚得不少。爹的药不能停,钱花完了就写信告诉我,我再寄回去。

沪上什么都贵,可女儿省着花,够用。你们在家别挂念,等攒够了钱,女儿就回去看你们。

女儿阿贝”

写完信,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打算明早去邮局寄出。

做完这些,她又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

离交货还有七天,她得赶工。

针尖穿过绸缎,发出细密的声响。窗外,法租界的霓虹灯亮起来,远远地映在她的窗棂上,明明灭灭的。

贝贝不知道,此刻在沪上的另一端,周老板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一个背影哈腰点头。

那背影的主人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灯光,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

“事情办好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您放心,人已经约好了,明晚汇中饭店,她一定到。”周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陪着小心回话。

“做得干净些,别让人起疑。”

“是,是,小人明白。那丫头缺钱,防备心重不了。”

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夜景,好一会儿才开口。

“莫家的孽种,流落在外终究是个祸患。”

周老板大气不敢出,只低着头。

“明晚,让她有来无回。”

翡翠扳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周老板连声应是,弓着身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那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脚下这座不夜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

十五年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等得太久了。

而此刻,隔了半个沪上的那间小阁楼里,贝贝还在就着一盏煤油灯绣花。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她伸手护住火苗,浑然不知一场暗流正在脚下的这座城里悄然涌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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