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2章 破虚之前

天还没亮。

风里带着血的味道。

临时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堆篝火烧得并不旺,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随时都要灭掉。楼家精锐散在四周警戒,人人带伤,却没有一个人躺下。

楼望和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还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夜里没光的黑,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彻底的黑,仿佛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空洞,什么都没有了。他缓缓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一丝风感都没有。

“别动。”沈清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楼望和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轻轻地按回到身侧。那手掌心有一层薄茧,是长年握玉磨出来的,可触在皮肤上却极温柔。

“瞎了?”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人回答他。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粒火星。

楼望和忽然笑了:“好,很好。”

“好什么?”沈清鸢的语气里压着恼意。

“瞎了,就不用看某些人哭鼻子的样子了。”楼望和转过头去,对着沈清鸢的方向,“不过我已经看见过了,挺丑的。”

沈清鸢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捏得楼望和嘶了一声。

“疼!”

“活该。”沈清鸢松开手,将一团温热的药草糊在他眼睛上,动作麻利地用布条缠好,“嘴欠的人,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楼望和感受着眼上的温热,药草的苦涩味钻进鼻子里,是滇西深山里特有的“明目草”,沈清鸢从前提到过,对瞳力反噬有奇效。

“你什么时候采的?”他问。

“你昏迷的时候。”

“黑灯瞎火的,你不怕踩到蛇?”

沈清鸢没接话,只是把布条又紧了紧。楼望和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清鸢。”

“嗯。”

“我不该问这个的。”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沈清鸢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楼望和,你这个人,总是在不该逞强的时候逞强,不该道歉的时候道歉。”

“那我该什么时候逞强?”

“没个正经。”沈清鸢起身要走。

楼望和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我做了个梦。”他说。

沈清鸢停住了。

“梦见一片很白很白的光,里面有一块石头,大得没有边。石头在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活的一样。然后我听见有人在说话,说……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

“不知道。但我觉得,和我的眼睛有关。”楼望和松开手,嘴角微微上扬,“失明是暂时的。破虚玉瞳要真正开眼,就得先瞎一回。”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楼望和问。

“我信你。”沈清鸢说。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修饰,像玉一样硬,像水一样透。

楼望和的呼吸停了一瞬。

“过来坐。”他说。

沈清鸢没有动。

“坐我旁边,我这样说话,脖子酸。”

沈清鸢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的衣摆擦过他的手臂,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玉兰香气。

“你闻起来像春天。”楼望和说。

“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可能。”楼望和笑,“但我觉得,总得在彻底瞎掉之前,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什么话?”

“你心里清楚。”

沈清鸢不说话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耳根有些发烫,只是天太黑,没人看得清。

“我五岁跟着父亲认玉,七岁第一次进矿洞,十二岁能辨三十七种玉色,十五岁在缅北的公盘上替楼家赢下第一场赌局。”楼望和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些年,我看过无数块石头,每一块都看得透,可唯独看不透一件事。”

“什么?”

“你。”

沈清鸢心头一跳。

“沈清鸢,你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像块上好的寒玉。可我知道,那层冰下面,有火。”楼望和转头对着她的方向,布条下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从缅北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一辈子,怕是逃不掉了。”

沈清鸢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以前没这么油嘴滑舌。”

“以前眼睛好着,没空说话。”楼望和笑,“现在看不见了,反而想说了。你说怪不怪?”

“不怪。”沈清鸢轻轻地说,“人就是这样,有什么东西在的时候,总以为不会失去。等真失去了,才觉得金贵。”

“比如我的眼睛?”

“比如很多。”

篝火又响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苗贴地向一边倒去,像是一柄被压弯的刀。

楼和应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手中拄着那把古玉长剑。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没过来。老管家的伤势比他预想的严重,右臂被邪玉侵蚀,估计保不住了。

他的儿子瞎了,他的老兄弟残了,黑石盟的人却跑了。

楼和应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家主。”一名斥候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外围十里内没有发现黑石盟的踪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在北边三里外的山道上,发现了这个。”斥候递上一个布包。

楼和应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片,表面刻着一种古老的纹路,入手冰凉刺骨,那种凉意穿透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墨阴玉。”楼和应的瞳孔微缩,“夜沧澜的贴身信物。”

“还有一封信。”

斥候又递上一张羊皮纸。楼和应展开,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上面写着四行字,字迹是用玉砂写成的,字字如刀:

“楼和应,你儿子的眼睛换你楼家百年基业,你换是不换?三日内,独自一人携楼家龙纹玉印赴玉墟南麓换解药。过时不候。夜沧澜。”

楼和应看完,将羊皮纸揉成一团,指尖发力,那纸团碎成粉末,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家主?”斥候有些紧张。

“传令下去,所有人再撤十里,退入野人谷。”楼和应沉声道,“谷口布三才玉阵,用冰飘花原石做阵基,等着。”

“可三才玉阵需要大量玉能,咱们手头的原石怕是不够——”

“用我的剑做阵胆。”楼和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