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抬起头,她看见楼望和眼睛里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冷静到了极点的算计。那种眼神她只在他身上见过——当他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来掂量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你要做什么?”她问。
“做一件夜沧澜最不想看到的事。”楼望和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让他亲手吞下去的每一家玉行,一块一块,全吐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茶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喝彩,还夹杂着“涨了涨了”的尖叫。三人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门口去看。
街对面的原石摊子前围了一大圈人。人群中央,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解石匠正在切一块脸盆大的原石。切到一半的时候,石皮崩开一道口子,里面透出一抹刺眼的绿——是冰种,满绿,一丝棉都没有。
围观的人疯了似的往前挤,有人在喊价,有人在掏钱,还有人在打电话通知东家。那个解石匠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吓的。他举着切了一半的原石,像举着一座金山。
“五十万!我出五十万!”
“八十万!谁也别跟我抢!”
“一百万!现金!”
楼望和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他的透玉瞳扫过那块原石,看到绿光底下藏着一条细细的裂纹,不深,但正好卡在玉肉的纹理上。这块料解到最后,会沿着那条裂纹断开,变成两截,价值大打折扣。
但他没有说。
不是冷漠,是因为他看见那个解石匠身边站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团绿光,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看见了全世界最漂亮的东西。
楼望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去公盘,也是这样站在人群外面,仰着头看那些大人们为一块石头喊破喉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透玉瞳,不知道什么叫黑石盟,不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藏在石头缝里的阴谋和血腥。
他只知道那些石头很漂亮。
“这小孩是谁?”他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
“解石匠的儿子。”老头磕了磕烟袋,“那老李也真是走了狗屎运,切了大半辈子废料,今天居然让他碰上满绿。这下好了,卖了这块料,他那生病的老婆有钱治了。”
楼望和没再说话。他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去哪?”秦九真追上来。
“找家客栈,洗澡,睡觉。”
“然后呢?”
楼望和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影子。
“然后——”他说,“让黑石盟知道,赌石神龙回来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秦九真听见了,沈清鸢也听见了。他们相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人群还在沸腾,一百万、一百二十万、一百五十万的喊价声此起彼伏。那个叫老李的解石匠在人群中央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儿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是生怕这一切都是梦,一松手就会醒来。
而在几条街之外,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摇晃。上面“乱石镇”三个字被午后的太阳照得发亮,像是在预示着什么——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从铁匠铺里打出来的,是从乱石堆里磨出来的。
楼望和感觉到左手掌心微微发烫,那枚龙形印记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对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夜沧澜。
“你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风忽然停了,满街的尘土慢慢落定。茶馆门口的幡子不再飘动,懒洋洋地垂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那种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又让人忍不住期待。
期待风暴撕碎一切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