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狂的玉奴已经不分敌我了。一只玉奴从侧面扑过来,爪子扫过黑莲花男人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玻璃缸上。玻璃缸哗啦一声碎了,绿色的液体涌出来,浇了他一身。那股甜味浓得让人窒息。他在绿色的液浆里挣扎,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可地面太滑了,他摔了一次又一次。
镜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掉在地上——摔碎了。
镜子一碎,玉奴们像是被抽掉了发条。动作从狂乱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停滞。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站在原地,眼睛里的红光褪去,重新变成空洞的绿色。
楼望和握着母料,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麻,绿色的毒素顺着血管往上爬,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他看着狼藉的地下室——碎玻璃,碎镜子,绿色的液体铺了一地,灌胶机冒着黑烟,成品注胶玉散落一地。
沈清鸢快步走到他身边,撕下一截袖子,用力缠在他伤口上方,打了个死结。
“得赶紧回去处理。”她说。
“嗯。”
“那个人呢?”
黑莲花男人还在地上挣扎。绿色的液体粘稠得像胶水,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不是中毒的那种青,是玉髓胶渗进皮肤后的那种青。一个做毒的人,最后被自己的毒泡着,说来也是讽刺。
楼望和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还有一个问题。”
黑莲花男人瞪着他,眼白已经泛绿了。
“这批注胶玉,你们出给了谁?”
黑莲花男人忽然笑了。笑声在满是绿液的瓷砖上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你……你以为只有这一批?你以为只有这一个作坊?你以为东南亚的市场有多大?你以为你们楼家……楼家……”
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血,是绿色的泡沫。
“楼家已经完了。注胶玉已经进了三十七家大玉行的仓库。三十七家,包括你们楼家最大的三个合作伙伴。等到三个月后,毒发的时候——所有买家都会来找楼家算账。你们等着被撕碎吧。”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整张脸都扭曲了。可笑着笑着,笑声忽然停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可已经没有气息了。
泡在玉髓胶里的人,连死都死得不安详。
楼望和直起身。手臂上的毒还在往上爬,已经到了肩膀。他感觉整条右臂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可他的脑子还清醒,清醒得发冷。
三十七家。
三十七家合作玉行,都进了注胶玉。
一旦毒发,玉石界就是一场大乱。
“走。”他转过身,往外走。
“那些玉奴呢?”
“留着。它们是证据。”
楼望和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玉奴。二十个。曾经是二十个人。有玉匠,有玉商,有矿工,也许还有沈家当年的旧部。现在它们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二十具被玉髓胶泡透了的躯体,站在原地,等待一个新的主人。
灯光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母料在他手里微微发烫,烫得手心生疼。
他攥紧了它。
楼望和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秦九真守在巷子口,看到沈清鸢扶着满身是血的楼望和走出来,整个人蹭地弹了起来,脸色白得比楼望和还像中毒。
“怎么回事?里面到底有什么?怎么搞成这样?不是说了让我进去吗你们偏不让——”
“闭嘴。”沈清鸢一个字,干脆利落。
秦九真闭嘴了。他从来不怕楼望和,楼望和不会凶他。但他怕沈清鸢,沈清鸢凶起来是真的凶。他转而去看铁公鸡——那家伙缩在墙角,眼睛瞪得溜圆,看到楼望和手臂上那三道发绿的伤口,脸一下子就垮了,像是看见了三个月后的自己。
“楼……楼少爷……您这伤……”铁公鸡的声音抖得厉害,“是玉奴抓的,对不对?我见过,我在作坊门口偷看过一次,我见过他们把人拖进去,再出来的时候,眼珠子就是绿的了,我——”
楼望和用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铁公鸡立刻就不抖了。有时候一个人不抖,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有人比他更不怕。
“带我们去找老黄。”
“现在?大半夜的——”
“现在。”
老黄住在菜市场后面的窝棚里。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块铁皮搭起来的棚子,下雨天漏水,大晴天闷得像蒸笼。楼望和他们到的时候,老黄正坐在窝棚门口,借着路灯的光缝一件破褂子。针脚歪歪扭扭,他眯着眼睛,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针眼。
看到楼望和浑身是血地走过来,老黄把针线放下了。他没站起来,也没问怎么了,只是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楼望和手臂上的伤口,然后皱起了眉头。
“玉奴抓的。”
“嗯。”
“毒走到哪儿了?”
“肩膀。”
“那还有救。”老黄站起来,掀开窝棚的帘子,“进来吧。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乱得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有,治这个毒要用童子尿,你们谁还是童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秦九真。
秦九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红得比楼望和的毒血还鲜艳。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咬着牙说了句:“要多少?”
老黄咧开嘴笑了,露出那两颗黄牙:“一壶。不够再加。”
沈清鸢扶着楼望和在窝棚里唯一的一块木板上坐下。老黄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银针很旧,有些已经发黑了,但针尖还是亮闪闪的,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也保养了很多年。
“你还会针灸?”沈清鸢有些意外。
“以前在滇西跟一个老苗医学的。”老黄把银针在火上烤了烤,一针扎进楼望和的伤口上方,“那时候我还在做玉料生意,跑矿口,经常被毒虫咬,不学两手早死在矿上了。后来被黑石盟坑了,倾家荡产,流落街头。好在这门手艺还在,这些年靠给人扎针换口饭吃,饿不死。”
楼望和靠在墙上,右臂的麻木感在银针扎进去之后稍微缓解了一些。他闭上眼睛,问:“老黄,东南亚有多少家玉行?”
“大大小小?少说上千家。”
“和楼家有往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