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双魂同体(中)

火洞灭了。灰蝶烧尽的余烬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沈砚肩上,烫得青衫冒烟。他低头看苏清晏,她正看着他,灰瞳里什么也没有,可她攥着衣襟的手没松。

“刚才那个人,”她问,“为什么说你娘在鼎里?”

沈砚蹲下来,把铜钱塞进她掌心。铜钱烫得她手指一缩,可她没松手。青白色的光从钱孔里漏出来,在她掌心烙下一圈纹路,跟沈砚腕上的星图纹一模一样。

“你拿着。”他说,“以后每天,我告诉你一遍我叫什么。你忘一次,我就说一次。”

苏清晏低头看铜钱。瞳孔里映着沈砚的脸,瘦,青衫,眼眶红着,嘴角咧着。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灰瞳里那点青白光突然亮了一下。

“沈砚。”她说。

“嗯。”

“你的名字真难记。”她把铜钱攥紧,攥得指节发白,“但我记住了。暂时。”

沈砚笑了。笑得眼眶发酸,笑得整张脸都在抖。他把她抱起来,青衫裹紧,朝旧京迈出第一步。身后,霍斩蛟拔刀跟上,温晚舟算盘珠子重新响起来,顾雪蓑的灰蝶绕着他指尖转了最后一圈。

旧京方向,钟声响了十九声。

鼎壁上的“沈砚”二字开始渗血。他娘在鼎里蜷起身子,把最后一笔“砚”字的捺脚刻完,笔锋断了,断在最后一捺,断口上沾着一滴青白色的泪。她听见儿子的脚步声了。八百里的草原,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

“砚儿。”她对着鼎壁说,声音被钟声盖过,“别来。”

可鼎壁上的字在震颤,三千个“沈砚”同时发亮。她知道他听见了。她儿子从来不听她的话。从小就不听。

旧京城墙上,那个雪衣的身影猛地抬起头。心口的黑鸦羽往肉里钻了一寸,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城砖上,被鸦羽吸得干干净净。她看着草原方向,灰瞳里青白光炸开,嘴唇翕动。

“沈砚。”她说,“快跑。”

可草原上那道青衫的身影没跑。他在走,一步一步,踩着青白光烧出来的路,朝旧京,朝鼎,朝他娘,朝城墙上雪衣的影子,走得决绝,走得笃定。

风从旧京刮过来,带着幽都的土腥味和血锈味。风里夹着一个极细极远的声音,像有人在城墙上拨了一根弦,弦音穿过八百里地,钻进沈砚耳中。

容嫣的琴声。

沈砚脚步一滞。怀里苏清晏掌心的铜钱猛地烫起来,钱孔里映出的画面变了,城墙上的雪衣被黑鸦羽一根一根拔掉,露出底下的脸——

容嫣的脸。跟苏清晏一模一样的脸。

琴声拔高,一个音,尖得像刀割玻璃。草原上的草全倒了,草叶贴着地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着。沈砚腕上的星图纹开始跳,青白光往旧京方向涌,涌出三步就灭了,被琴声碾碎。

“容嫣。”沈砚咬出这个名字,牙缝里挤出来的。

怀里苏清晏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按住他腕上的星图纹。青白光在她指下稳住了,重新涌出来,顺着青白光烧出的路往前铺,铺得稳稳当当。

“走。”她说,“管她是谁。铜钱在我手里,你的名字在我心里。”

沈砚低头看她。灰瞳里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她嘴角弯着那个财迷的弧度,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掌心的铜钱。

“你刚才说,”沈砚盯着她,“你从来不借钱给别人。”

“是啊。”

“那你现在为什么帮我?”

苏清晏抬起铜钱,钱孔里映着旧京城墙上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尖,旧京的钟声已经响到第二十声。

“因为那张脸,”她说,“我看了就来气。”

沈砚笑出声。笑声被风灌进旧京,灌进城墙上黑鸦羽的缝里,灌进鼎的肚子里。他娘在鼎里听见了,嘴唇翕动,想骂他,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

第二十一声钟响。

旧京的城门开了。黑鸦羽从城门里涌出来,铺天盖地,把月光遮得一丝不剩。城墙上那张容嫣的脸笑了,笑得跟苏清晏一模一样。

可城墙上还钉着一个人。另一个雪衣,胸口插着一根三尺长的黑鸦羽,脸垂着,看不清。她的手从城砖缝里伸出来,掌心攥着一枚铜钱,铜钱孔里映着沈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