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花痴开,亦是这般小小一团,软糯无辜,却偏偏生于风雨、长于血海,自幼背负血海深仇,从未享受过一日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每每想起儿子幼时孤苦伶仃、炼狱求生的模样,她心底便满是愧疚与酸涩。
所幸,天道轮回,苦尽甘来。
受过世间极致苦难的孩子,终得世间极致温柔。
“昨夜孩子夜里可有闹腾?”菊英娥柔声问道,熟练至极,全然不像是二十年未曾带过孩童的人,一举一动皆是经年沉淀的细心与温柔。
红袖浅笑着点头:“格外乖,一夜只醒了两次,喂过奶便又安睡,不吵不闹,倒是省了不少心。”
“随了你,性子温顺安稳。”菊英娥眉眼含笑,转头看向一旁依旧身姿紧绷、满脸认真的花痴开,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打趣,“不像你爹,小时候执拗得很,练赌术熬到深夜也不哭闹,小小年纪便心事重重,半点孩童的活泼气性都无。”
花痴开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幼时的人生,从来没有撒娇哭闹的资格。两岁失父,远离母亲,寄人篱下,身处龙蛇混杂、弱肉强食的夜郎府,日日面对严苛到极致的训练,稍有松懈便是责罚,稍有软弱便是淘汰。
孤寂、隐忍、坚韧,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可如今,他的孩子,不必复刻他的宿命。
他们可以哭闹、可以撒娇、可以懵懂、可以天真,可以肆意享受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与偏爱,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菊英娥伸出手指,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小孙女花忆手稚嫩的小脸。
指尖触碰到温热柔软的肌肤,小小的孩童似是感知到亲人的气息,眉头轻轻舒展,小脑袋微微蹭动,发出细微软糯的哼唧声,依旧沉沉安睡,毫无半分怯生之意。
血脉羁绊,天生亲近。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牵连,跨越岁月、跨越疏离,生生不息。
“你且去院中走走吧。”菊英娥抬头,对着花痴开温声道,“连日守着,身心俱疲。这里有我照看,有红袖在,定然无碍。你半生紧绷,难得安稳,也该学着松弛几分。”
花痴开看着母亲温柔熟练的模样,看着满室温馨安稳的画面,微微颔首。
他知晓母亲心底的执念与亏欠。二十年不得见子,二十年未能尽母亲之责,如今得了孙辈,得了天伦,母亲满心满眼都是想要弥补、想要陪伴、想要守护。
“劳烦娘了。”他低声道,语气满是敬重与温情。
“傻孩子,自家儿孙,何来劳烦一说。”菊英娥含笑摇头,眼底满是慈祥,“娘这辈子前半生为夫、为仇、为你奔波劳碌,后半生,便守着你们一家三口,安享余年,足矣。”
短短一句话,道尽半生沧桑,道尽余生期许。
花痴开深深看了一眼妻儿,又看了一眼眉眼温柔的母亲,终是缓缓转身,轻步走出卧房,为房中家人留一片安静温馨的天地。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的温柔烟火。
院中清风拂面,白兰飘香,暖阳铺身,温柔和煦。
花痴开立于廊下,抬眸望向澄澈万里的晴空,常年紧绷的肩背彻底松弛,心底积压半生的沉重、阴霾、孤寂,尽数烟消云散。
他这一生,赢过万千赌局,破过无数死局,推翻过滔天黑暗,登顶过无人企及的巅峰,可所有的输赢胜负、所有的名利巅峰,都不及此刻家中的一寸烟火安稳。
卧房之内,只剩婆媳二人与一双熟睡的稚子。
菊英娥搬来一张软椅,轻轻坐在婴儿床边,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两个孙儿身上,眼神温柔虔诚,带着极致的珍视与欢喜。
红袖侧头看着婆婆温柔慈和的模样,轻声开口:“娘,您看起来格外开心。”
菊英娥浅浅一笑,眼底漾着细碎的泪光与温柔:“开心,自然是开心的。”
她缓缓开口,嗓音轻缓绵长,似在诉说半生过往,又似在低语余生期许:“我这一生,二十岁遇你公公,相知相守,本以为岁月安稳、岁岁平安,可天局阴毒,人心险恶,一朝祸起,夫死家破。”
“二十二岁,我抱着襁褓中的阿开,忍痛骨肉分离,将他托付给夜郎七先生,从此孤身天涯,隐姓埋名,日日查凶,夜夜思子。这二十年,我不敢松懈、不敢安稳、不敢享乐,生怕一步走错,便辜负了你公公的冤屈,辜负了阿开的等待。”
“我熬了整整二十年。”
一字一句,轻缓却厚重,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心酸与隐忍。
二十年孤灯长夜,二十年颠沛流离,二十年隐忍蛰伏,二十年相思断肠,外人只知她是隐忍复仇的巾帼女子,却无人知晓她深夜落泪、孤身撑天的万般苦楚。
“如今,恶人伏法,沉冤得雪,儿子成才,儿媳贤淑,儿孙绕膝。”菊英娥看着襁褓中的孩童,眼底光芒温柔而坚定,“我这半生所有的苦,都值了。”
红袖听得心头温热,轻声劝慰:“娘,往后皆是坦途,岁岁无忧,余生皆甜。”
“是啊,余生皆甜。”菊英娥轻轻附和,唇角笑意愈发浓郁,“往后,再无血海深仇,再无颠沛流离,再无骨肉分离。一家人岁岁相伴,平安喜乐,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
说话间,一直安稳熟睡的小孙子花念千,忽然轻轻动了动小小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