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20章 良夜怀胎,前路有继亦有忧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他这一生,活在仇恨里,长在厮杀中,半生颠沛,半生搏命,从未有过安稳岁月。他吃过世间最苦的磨砺,见过江湖最恶的人心,淌过最深的血海深渊。

他拼尽全力,浴血前行,为的就是终结这乱世纷争,扫平黑暗阴霾,还清父辈冤屈,重塑赌坛清明秩序。

他拼死搏杀,所求的,不过是往后世人安稳,所爱之人无忧。

可偏偏,在黎明未至、光明未临、大局未定的最凶险时刻,他的孩子来了。

“红袖。”

花痴开缓步走到软榻边,缓缓蹲下身子,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之上,掌心滚烫,指尖却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抖。

他抬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杀伐锐利,只剩沉甸甸的疲惫与顾虑,声音低沉而沉重:“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红袖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眼底的忧色,心中瞬间读懂了他所有顾虑。

她太懂这个男人。

外人眼中,花痴开是痴狂无敌的赌坛新神,是横扫群雄、杀伐果断、所向披靡的绝世高手,是不惧天地、不畏仇敌、一往无前的传奇。

可只有陪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看似偏执痴狂、无所畏惧的外表之下,藏着最柔软、最谨慎、最温柔的本心。

他一生硬气,从不惜命,唯独惜情、惜人、惜传承。

他不怕自己身死道消,不怕赌局落败、声名俱毁,不怕血海深仇永世难报。

他怕的,是连累至亲,是祸及妻儿,是让无辜血脉,重走自己的苦难老路。

红袖反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温柔安抚,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江湖凶险,怕仇敌报复,怕孩子生于乱世、历经苦难,怕你护不住我们,对不对?”

一语道破心中所有郁结。

花痴开沉默颔首,喉结滚动,沉沉出声:“是。”

没有丝毫掩饰,没有半点逞强。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胆怯与顾虑。

“天局未灭,祸乱未平,遍地杀机,步步凶险。”

“我树敌太多,恩怨太深,半生杀伐,血债累累。”

“我这一生,赌的是命,搏的是仇,争的是公道。我早已习惯生死看淡,可孩子不行。”

他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柔软又沉重,字字泣血:

“他不该生来就背负我的恩怨,不该活在刀光剑影之中,不该从落地开始,就活在别人的杀机与算计里。”

“我不怕死,可我怕我死了,无人护你,无人护他。我怕我一时落败,仇敌反扑,让你们母子,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他最大的软肋,最深的惶恐。

当年父亲花千手巅峰陨落,血染赌桌,身死名险,留下襁褓中的他,孤苦无依,半生飘零,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他亲身走过一遍孤儿的绝境,尝尽世间冷暖、江湖险恶,熬过无人庇护的至暗岁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辈陨落、孩童无依,是何等绝望痛苦的人生。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绝不允许,自己拼尽全力想要终结的苦难,再度落在自己的骨肉身上。

红袖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心中酸涩柔软,轻轻抬手,抚上他紧锁的眉心,温柔开口:

“花开,你从前孤身一人,所以无所畏惧。如今你有了牵挂,便有了软肋,可你也该明白,软肋亦是铠甲。”

“从前你为仇恨而活,为道义而战。往后,你多了一份执念,多了一份坚守,多了一份必须赢、必须活、必须平定乱世的理由。”

“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却也恰逢其时。风雨再大,前路再险,我们母子,都会陪着你。你不是孤身一人了。”

温柔的话语,像一汪温水,缓缓浸润花痴开紧绷到极致的心房。

可心底的沉重,依旧未曾减半。

江湖乱世,从不是一腔热血、满心执念便能平定。

天局盘踞数十年,根基庞大,高手如云,阴毒狡诈,层层布局,步步杀招。近期各地赌坊被炸、内部亲信背叛,便是对方最凌厉的反扑。

这只是开始,绝非终点。

后续的风雨,只会更烈,更险,更残酷。

花痴开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万千心绪,低声道:“我想让他平安顺遂,一生无忧,远离赌坛纷争,远离江湖厮杀,做个寻常人,安稳度日,平凡一生。可我现在,给不了他这份安稳。”

这是身为父亲,最深的无力与愧疚。

他登顶赌神之位,手握滔天势力,执掌半壁赌坛,可偏偏,给不了自己孩子最朴素的安稳人生。

就在一室温情沉郁、心绪复杂交织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自带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超然气度,无杀伐、无戾气、无纷争。

无需抬头,花痴开便知来人是谁。

整个夜郎府,唯有恩师夜郎七,有这般心静如水、掌控全局的超然气场。

房门被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清香涌入。

夜郎七一袭素色长衫,白发轻束,面容慈和温润,周身褪去了地下帝王的霸道威严,只剩长者的从容通透、历经世事的淡然。

这位执掌花夜国赌城半生、赌术通神、看透世事人心的千手观音佛祖,早已洞悉府中所有动静。

红袖有孕的喜讯,他片刻之前便已知晓。

他缓步踏入室内,目光扫过神色温柔的红袖,最终落在心绪沉郁、眉头紧锁的花痴开身上,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温和通透。

他一眼便看穿了自己这个毕生爱徒、关门弟子的所有心思。

欢喜,却不敢大喜。期盼,却满心惶恐。得传承,却怕护不住。

二十年来,他看着花痴开从一个沉默寡言、身负血海深仇的孤雏,一步步熬过极致熬煞之苦,修得绝世千算之术,凭一己之力横扫赌坛群雄,从怯懦孤童,成长为杀伐果断、心怀道义的新一代赌神。

他见过他最偏执的痴狂,见过他最铁血的杀伐,见过他最冷静的博弈,见过他最坚韧的隐忍。

却从未见过,他如今这般,柔软又彷徨、沉重又无措的模样。

“孩子来了,是喜事,何以满面愁容?”

夜郎七声音温和醇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静静落座在一旁木椅之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花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