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二炁像两条缠在一起的小鱼,顺着陈玄风的天灵盖缓缓渗了进去。
没有刺目的光,也没有震荡的炁流,只有一层极淡的光晕在他青灰色的皮肤下缓缓游走。
像春水化开冻土,顺着经脉一路往下,所过之处,干瘪的肌肉微微鼓起,僵硬的关节慢慢恢复了些许弹性。
原本像蒙了一层灰翳的灰白色眼珠,先是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眼白慢慢变得清明,瞳孔也聚起了焦距。
他眨了眨眼。
不是人魁那种机械的、卡顿的开合,是活人那样,睫毛轻颤,眼皮自然地落下又抬起。
就这一下,站在最前面的李云飞瞬间红了眼眶。
他攥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直到那人再次眨眼,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时,他才压着嗓子,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师叔。”
陈玄风晃了晃头,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又沉的噩梦里醒过来,脑子还晕乎乎的。
他皱着眉,视线在李云飞脸上停了几秒,才慢慢认出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云飞?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着,又下意识地转头往四周看。
目光扫过站成一圈的陌生人,扫过路边僵直站立的另外三具人魁,扫过远处灰蒙蒙的天和枯黄的草,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是……在码头追邪修吗?”
记忆还停留在三个月前的废弃码头,他把三个小辈推出包围圈,自己转身迎上去的瞬间。
后面的事,就只剩一片混沌的黑。
李云飞站在他对面,嘴唇动了动,没直接回答。
他看着师叔脸上还残留的青灰色,看着他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黑色炼尸纹路,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说:“师叔,你先……看看自己的手。”
陈玄风愣了一下,低下头,抬起右手。
手掌就在眼前,指节分明,掌心还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虎口处那道旧伤疤也还在——那是他年轻时下山历练,为了救个孩子被邪修砍的。
可除此之外,皮肤是不正常的青灰色,指尖干瘪,指甲泛着黑,像放了很久的蜡像,看着是自己的手,却又透着一股陌生的死气。
他试着握了握拳。
动作有点滞涩,不像活人那样灵活,关节处传来的不是肌肉拉扯的痛感,是一种空洞的、像木头摩擦的钝感。
是自己的手,又不全是。
陈玄风盯着手掌看了很久,久到李云飞都忍不住想开口,他才慢慢收回手,抬起头。
脸上没有崩溃,也没有失态的激动,只是眼神沉了沉,语气平静得近乎平淡: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我来纳森岛采药,追着邪修进了林子,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偷袭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直的双腿,再抬眼时,已经接受了现状,“我被炼成人魁了,对吧?”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怨天尤人,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寻常。
他是青城山的长老,活了快五十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生死之事,早就看开了。
只是遗憾没能把药带回去,没能给门派里中毒的弟子解了毒。
龚庆站在王也旁边,竖着耳朵听全程,听到“采药”两个字,忍不住戳了戳王也的胳膊,用气音小声嘀咕:
“采药采到纳森岛来?这什么药啊这么金贵,跑这鬼地方来采,命都搭进去了……这药效得有多好才能值这个价?”
他是真觉得离谱。
纳森岛这地方,邪修遍地走,人傀水魈到处都是,正常人躲都来不及,居然还有人专门跑进来采药?
嫌命长吗?
王也瞥了他一眼,也压着声音回:“能让青城长老亲自跑一趟的,肯定是有价无市的稀罕药材。估计是门派里出了事,没办法了才来的。”
能让长辈冒这么大风险,多半是救命的药,没别的选择。
龚庆“哦”了一声,挠挠头,不说话了。
也是,要是没点逼不得已的理由,谁没事往这鬼地方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