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结了,反而是种解脱。
张元清低着头,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想反驳黑管的话,想说“再想想办法”,可说不出口。
他是茅山弟子,见过的邪术不少,比谁都清楚人魁一旦炼成,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神魂都碎了,根本救不回来。
黑管说得没错,与其让师叔继续以这幅模样苟延残喘,不如亲手送他走,至少落个清净。
可道理都懂,真要做决定,哪有那么容易。
李云飞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从人魁的脸,慢慢移到它腰间那半截褪色的剑穗上。
那剑穗还是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师叔送给他的,后来师叔下山,他偷偷塞回了师叔的剑鞘里,说等师叔平安回来,再亲手给他系上。
现在剑穗还在,人却已经认不出他了。
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指腹都磨出了红印。
他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那是师叔,不能动手”,另一个说“师叔已经不在了,不能让他受这种屈辱”。
两种念头翻来覆去地搅,搅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发颤。
张楚岚站在旁边,没催。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
换做是他,要是哪天看见爷爷或者徐三徐四变成这副样子,他估计也会懵,也会下不了手。
这种事,旁人说再多都没用,最终还得自己拿主意。
王也也没说话,只是悄悄撤了半分奇门的力道,给李云飞留足了考虑的时间。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人魁脚边掠过。
四具人魁依旧纹丝不动,像是在给他们留时间,又像是在等待激活的指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云飞身上。
等待着他的决定。
是亲手送长辈解脱,还是狠不下心、另寻他法?
没人知道。
只有李云飞自己知道,他握着剑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痛苦和决绝,正在一点点交锋。
风卷着细碎的砂石从石路上刮过,打在人魁青灰色的衣摆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四具人魁直挺挺地立在路中央,像四尊没上漆的泥塑,一动不动,连眼白都没转一下。
所有人都没说话,目光或落在人魁身上,或落在李云飞紧绷的背影上。
空气沉得像灌满了铅,压得人胸口发闷。
黑管说完那番话后就闭了嘴,抱着钢管站在旁边,给足了年轻人考虑的时间;
张楚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雷纹,没再催促;
王也双手抄在袖筒里,眉头微蹙,望着那具身形瘦削的人魁,不知在想什么。
李云飞就那么站着,像钉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左侧那具人魁的脸上,从眉骨的疤痕,到下颌的线条,再到腰间露出来的半根藏青色剑穗。
那剑穗是他去年亲手编的,编错了两根线,丑得很,师叔却一直挂在剑上,说“云飞编的,再丑也好看”。
三个月了。
从师叔失联的那天起,他无数次想过重逢的场面。
想过师叔被困在某个山洞里,等着他们去救;
想过师叔受了重伤,藏在农户家养伤;
甚至想过师叔已经遇害,他们只能带回尸骨安葬。 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曾经那个会笑着拍他肩膀、会偷偷给他带山下桂花糕、会在他练剑偷懒时用剑鞘敲他脑袋的师叔,会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站在对面,连认都认不出他。
“云飞。” 张元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安抚。
他拍了拍李云飞的胳膊,没多说什么,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李云飞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厉害。他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腹磨得生疼。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张元清,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元清,你说……如果把他带回去,宗门里的长老们,会不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