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人后的第三天上午,刘志学还留在山上。
平房门口那张发工钱的桌子上摊着这几天的磅单,每车两份,郑泽念车号和吨数,刘志学对着工钱账一行一行往下勾,刚对到昨天下午,坡下有车上来了。
来的是一辆旧皮卡和一辆面包车,在铁栅栏外面停住,下来七八个人,从车斗里抬出一头烤得焦黄的整猪,拿竹杠穿着,油还在往下滴。
守门的四个海防人把长枪横了过来。
最后下车的那个四十出头,又黑又瘦,旧迷彩外套洗得发了白,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小指上套着一大串车钥匙,两只手各拎一箱酒,没让旁人替他拿。
镇上修车铺门口蹲着的车老板,十个有八个是这副打扮。
他隔着栅栏朝里面笑:“听说矿上换了新老板,我来道个贺!”
郑泽走到门边,先看了看那辆面包车,车门敞着,后排座位底下横着两支长家伙,连块布都没盖。
“猪和酒可以进来,人只进一个。”
那人一点不恼,把酒放在地上,自己撩起外套下摆转了半圈,腰上只有一条旧皮带,这才重新拎起酒,一个人进了门。
烤猪由郑泽的人接过竹杠,抬到了平房的屋檐底下。
他把两箱酒摆在桌脚边,在刘志学对面坐下,车钥匙搁在磅单旁边:“我姓卢,卢文雄,就是这镇上的人。泰哥没了以后,他那十来台大车,还有跟了他多年的那帮老司机,现在都跟着我吃饭。”
黄文泰就死在这片料场上,是农文坚开的枪,尸体是杜光海叫人拖走的。
卢文雄提起这个死人,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他不是来替谁讨说法的,山里找车的人死了,车队总有人接,接的人只关心车有没有活干。
“这几个月,这座矿的料,还有另外那几座的,全是刘老板的车在拉。”卢文雄伸手拍了拍那串钥匙,“我的车停在镇上晒太阳,司机天天堵着门找我要饭吃。”
刘志学把笔帽扣上:“卢老板想怎么办?”
“这座矿下山的料,我的车拉一半。路上押车用我的人,你这位兄弟的枪,把矿门守好就行了。”卢文雄朝坡下那条路抬了抬下巴,“海防来的兄弟我看都是好手,可这几十里山路,哪个弯能藏人,哪个卡子归谁管,他们不知道。”
阿俊那两辆面包车是三天前下的山,从镇上穿过去,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前脚十一条枪撤走,后脚他就拎着酒上来,张嘴要一半运输,连路上的枪也要。
一个车老板,胃口不比黄文泰小,黄文泰当初好歹还说要替矿上平事!
“运输是三家合的,杜总有一份,坡下村里有一份。”刘志学道,“开车的都是村里人,一家老小指着这个吃饭,一半我让不出来。哪天车不够,我按趟雇你的车,价钱照行价,跑一趟结一趟。”
卢文雄笑出了声:“刘老板,零活我在哪里都找得到。”
零活今天有明天没有,全看别人的脸色。
他要的是份子,占住一半运输,这座矿的料往后就离不开他的车。
卢文雄拿起车钥匙站起来,酒没有动:“生意谈不成,贺还是要道的。”
走到矿门,他把门口的四支长枪看了一遍,又扭头去看坡口那四支,对送他出来的郑泽笑了笑:“八个人,守门是够了。”
两辆车掉头下了坡。
郑泽回到桌边,脸色很难看:“志哥,他是上来打探的?”
“上来之前他就已经把我们摸清了。”刘志学把磅单拢到一起,“传话下去,今天的车结队走,一辆不许单跑,天黑以前全部回山!”
他朝屋檐底下看了一眼:“猪抬到采面去,中午给工人加菜。”
……
车是结队下的山,回来却少了一辆。
厂里卸料要排队,轮到最后那辆的时候,卸料口换班,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
前面的司机怕天黑,交代他卸完了赶紧跟上,先开走了。
开车的是坡下村里的后生,这条路跑了快两年。
过了镇子十几里,天擦黑,前面弯道上横着一台大车,没有开灯。
他一脚踩住刹车,后视镜里另一台大车的车头已经顶了上来,离他的车尾不到两米,路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
前面那台车上跳下来四五个人,脸上什么都没蒙,其中两个他在镇上见过,以前是给泰哥开车的。
他刚把车门锁按下去,一根铁管就砸碎了玻璃,有人伸手进来拉开门,揪着衣领把他拖到了地上。
“我是村里的!我不是海防人!”
没有人答话。
两个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个人踩住他的脚踝,铁管抡下来,砸在右边小腿上,他听见骨头响了一声,还没叫出来,左腿又挨了一下。